洞中岁月清简,不知不觉间,何非与莫明明已在斜月三星洞劳作多日。扫地、浇园、照料灵植,往日觉得枯燥的琐事,如今反倒成了他们感悟大道的契机,每一次动手,每一次专注,都能有新的收获,心境与力量,也在潜移默化中稳步提升。
这一日,祖师的吩咐悄然改变,不再是清扫三星坪、打理灵圃,而是指着洞厅一侧的石室,淡淡开口:“养心阁的蛛网灰尘需清扫干净了。阁中书架上的竹简玉册,可按其材质与气息,重新归置整齐,莫要错乱。”
二人连忙应下,循着祖师所指,推开了养心阁的石门。这石室比他们居住的静室稍大,内里摆放着几个古朴的乌木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类竹简玉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岁月沉淀的厚重气息。只是阁中角落,结着不少蛛网,书架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埃,显得有些寂寥。
他们很快发现,这养心阁的清扫,比以往任何功课都要精细。那些蛛网看似普通,实则坚韧异常,沾染了洞中精纯的灵气与岁月尘灰,早已生出几分灵性,不用巧劲、不凝神专注,根本难以清除,稍一用力,便会将蛛网扯碎,散落的蛛丝反而会沾染更多尘埃。
擦拭书架和竹简时,更要屏气凝神,指尖轻拂,不可有丝毫急躁。那些竹简玉册,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法秘籍,反倒多是些记载山川风物、星辰运行、草木特性的杂书,甚至还有不少讲述凡人农桑稼穑、工匠技艺的篇章,除此之外,便是一些空白竹简和特制的墨锭,看似毫无用处。
可何非在整理竹简时,却渐渐发现了玄机。一本看似寻常、讲述凡间水利疏导的竹简,其中绘制的水势流向、因地制宜的疏导之法,竟暗合某种基础的能量引导阵势,与他之前领悟的太初之气流转之道,隐隐相通;一卷标注着四季星空变化的图谱,星位的标注、星辰之间的连接方式,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指向一种古老的观星定序法门,能让人更清晰地感知星辰法则的波动。
他心中豁然开朗,终于彻底明白,祖师让他们做这些看似无用的俗务,从来都不是真的需要人伺候,而是在以最朴素、最直观的方式,让他们接触“道”的本质——道不在天,不在地,不在高深的秘籍之中,而在万物之间,在每一件寻常琐事里,在每一次专注的观察与体悟中。大道至简,果然并非虚言。
最让二人觉得有趣又新奇的,莫过于照料洞府边缘那一小块被祖师称为“闲趣园”的地方。与灵圃中珍稀罕见的灵植不同,这里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畦普普通通的蔬菜瓜果:叶子泛着淡淡银光、咬一口汁水清甜的“玉髓白菜”,藤蔓缠绕、结着珍珠般圆润果实的“星辉豆角”,还有几株矮壮挺拔、结着沉甸甸金穗、散发着淡淡米香的“龙牙米”。
闲趣园旁边,还有一个用简陋竹篱围成的小小圈舍,里面养着几只羽毛绚丽、尾羽极长,啼叫声清脆悦耳的“七彩锦鸡”,还有两只圆滚滚、憨态可掬,浑身覆盖着雪白绒毛、以洞中发光苔藓为食的“月光豚”。它们性情温顺,见了二人,非但不惧怕,反而会主动凑上前来,蹭一蹭他们的衣角,模样十分可爱。
祖师当初吩咐时,语气中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园中菜蔬,需按时浇水施肥,除草捉虫,不可懈怠。圈舍中的禽畜,每日喂食清水,清理圈舍,不可惊扰。它们亦是天地生灵,有心有性,用心对待,便可得其灵韵。”
于是,何非与莫明明又多了两个身份——菜农与饲养员。他们学着辨认杂草与菜苗,小心翼翼地将杂草拔除,避免与菜蔬争夺养分;学着收集洞中飘落的落花落叶,堆积发酵,制作天然的有机肥料;学着观察七彩锦鸡与月光豚的习性,知晓它们何时觅食、何时休憩,何时需要安静,何时可以亲近。
何非试着用太初之气微微滋养菜畦的土壤,惊奇地发现,菜蔬的长势变得愈发旺盛,叶片更加翠绿,蕴含的灵气也更加温和宜人,没有了寻常灵植的霸道;莫明明则以月华清辉净化禽畜的饮水,不仅让水质更加清甜,还能驱散水中的杂质,使得圈舍中没有丝毫异味,七彩锦鸡的羽毛愈发鲜亮,月光豚也愈发活泼健康,时常围着二人蹦蹦跳跳。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琐事,却给静谧孤高的斜月三星洞,增添了许多“生”的气息与“活”的趣味。原本只有星辉流转、道韵沉寂的洞府,因二人忙碌的身影、菜园的生机勃勃、禽畜的偶尔啼叫,变得鲜活而热闹起来。连洞顶那永恒不变的星辉,似乎都因此变得更加温暖柔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烟火气。
祖师时常会负手立于闲趣园或养心阁旁,静静看着他们忙碌,脸上那极淡的笑意,出现的频率也渐渐高了些。偶尔,他会出言点拨一二,话语不多,却字字珠玑,直击要害。
“何非,施肥非是盲目灌输,乃是顺势引导。土有其性,肥有其时,菜有其需,顺应其理,方能事半功倍,这便是‘生’之道。”“明明,喂食亦是与生灵交流,心不静,则气不宁,气不宁,则禽畜不安;心静气平,饲料自香,生灵自安,这便是‘和’之道。”
“扫地时,心念当如帚,拂去石上尘埃,亦拂去心中尘念,心无杂念,方能见真章。”“整理书卷,非但要理其形,使其整齐,更要会其意,懂其韵。书有灵,善待之,它自会予你启示,这便是‘悟’之道。”
这些话语平淡无奇,却每每直指他们劳作时心神状态的细微偏差,或点出他们未曾留意的、事物之间的深层联系。每一次听闻,都让何非与莫明明有茅塞顿开之感,心中的疑惑豁然消散,对自身、对力量、对周围世界的认知,便在这一点一滴的积累中,发生着潜移默化却坚实无比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