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苏晴的藤椅上。她裹着一条薄毯，正微微歪着头，听苏默念着刚整理出来的口述史料。
膝盖上的关节炎又在隐隐作痛，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脸上却不见半分苦楚，反倒时不时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医生来家里复诊的时候，看着她被病痛折磨得瘦削的模样，忍不住再三叮嘱：“苏老，您这关节炎，最怕劳累，可得少费神，多静养。”
苏晴闻言，却摆摆手，拉着医生的手，笑得像个孩子：“大夫，我这身子骨，就像台老机器，零件虽旧，可芯子还硬朗着呢。那些老故事，不趁着我还记着的时候赶紧记下来，往后可就真没人知道了。”
医生无奈地叹气，却也知道，这位老人的心里，藏着太多沉甸甸的过往，那些往事，是她的执念，也是她的精神支柱。
这些日子，来看望苏晴的年轻人络绎不绝。
有听过她报告会的学生，有研究隐蔽战线历史的学者，还有些自发前来的青年职工。他们总以为，这位历经风雨的老战士，说起当年的岁月，定会满是沉重与悲戚。
可每次见面，苏晴最先做的，却是给他们讲几个当年潜伏时的笑话，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
“你们可不知道，当年在军统总部，那日子过得，简直比唱戏还热闹。”
苏晴往藤椅上靠了靠，声音虽沙哑，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有一回，戴笠召集我们开会，说要严查内鬼。底下坐着的，好几个都是我们的人，一个个憋着笑，脸上还得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散会的时候，陈默故意撞了我一下，递过来一个眼神，那意思是‘演得不错’，差点没把我憋出内伤。”
年轻人们听得入了神，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忍不住问：“苏奶奶，那时候您就不怕吗？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苏晴抬手，轻轻拍了拍姑娘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怕啊，怎么不怕？可越是危险，越得苦中作乐。你想啊，整天绷着根弦，人早晚会垮掉。我们那时候，就靠着这点子乐呵，给自己打气呢。”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件趣事，眉眼弯得更厉害了：“还有一回，陈默要传递一份紧急情报，接头暗号是‘买两斤桂花糕’。那天他穿着军统的制服，大摇大摆地走到点心铺，掌柜的也是我们的人，故意跟他讨价还价。旁边几个特务盯着呢，陈默面不改色，跟掌柜的掰扯了半天，最后还‘气呼呼’地说‘这破糕，不值这个价’，愣是把情报传递了，还没引起半点怀疑。”
满屋子的人都笑出了声，先前因老人病痛而笼罩的沉闷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柳媚端着刚沏好的菊花茶走过来，笑着嗔怪道：“你啊，就爱提这些糗事，也不怕孩子们笑话。”
“这怎么是糗事？”
苏晴挑眉，一脸认真，“这是智慧！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就得有这股子苦中作乐的劲儿。”
她说得轻松，可在场的年轻人都明白，那些所谓的“乐呵”背后，藏着多少九死一生的凶险。
他们看着苏晴脸上从容的笑意，看着她虽被病痛缠身，却依旧明亮的眼神，心里头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苏晴的乐观，就像一束光，照亮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有时候，关节炎疼得厉害，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依旧不肯让苏默停下念史料的声音。
疼得狠了，她就咬着牙，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往事，仿佛那些峥嵘岁月的热血，能替她驱散身体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