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二月二，龙抬头。
京师刚下过一场冻雨，午门外广场的汉白玉地砖湿漉漉地，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但此刻，广场上却黑压压站满了人——三百二十七名新科进士，身着崭新青袍，按会试名次排成整齐方阵，等待平生第一次踏入皇宫，参加殿试。
队伍最前方，一个身形清瘦、面容温润的年轻进士站得笔直。
他叫韩知微，年二十四，江西吉安府人，出身寒门，父亲是县学教谕，母亲早逝，家中仅有薄田三亩。
但此刻，他胸前的补子上绣的不是寻常进士的鹌鹑，而是……
“韩兄，您这补子……”旁边一个胖乎乎的进士忍不住低声问，“怎的是……算盘？”
韩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枚用金线绣成的精巧算盘图案，微微一笑:“陛下特旨，专利司任职满三年、考绩优异者，会试可加二十分。韩某侥幸，借此进了三甲。这算盘补子，是专利司的官徽。”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科举加分之制，乃清漓登基后第三年所创:凡在皇业司、专利司、格物院等“新学衙门”任职满一定年限且考核优良者，会试时可获加分。
此制推行时曾遭朝野大哗，御史台连上十七道奏折痛斥“坏祖宗法度”“以术乱道”。但清漓力排众议，硬是推了下去。
而今年，是此制实施后的首届会试。
结果令人震撼:三百二十七名进士中，有“新学加分”者达八十一人。
而若论纯粹寒门出身(三代无官身、无举人者)，更是破天荒达到一百七十六人，占比超过五成！
“时辰到，新科进士入宫觐见——”
太监尖细的唱礼声响起。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露出长长的御道。
三百余人屏息凝神，按次序入宫。
路过金水桥时，韩知微瞥见桥栏上蹲着几只乌鸦，正歪头打量着这群未来的朝廷栋梁。
他忽然想起父亲送他进京赶考时说的话:“知微啊，此去无论中与不中，都要记住，读书是为明理，明理是为济世。若只图功名，与桥上寒鸦争食何异？”
那时他不太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太和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御阶之上，司徒清漓端坐龙椅，今日着明黄常服，未戴沉重冠冕，只以金簪绾发，显得干练而威严。
两侧，内阁阁老、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等重臣分班肃立。
新科进士们行三跪九叩大礼后，按名次入座。每人面前一张矮几，上有笔墨纸砚，以及……一套奇怪的器具:一个巴掌大的沙漏，一把铜尺，还有一方刻着细密网格的木板。
“今日殿试，不考八股，不论经义。”司徒清漓开口，声音清越，“只考三题。第一题:若你为江南某县县令，该县去年棉田虫灾，减产三成，棉农困顿。今春该如何施策？限半柱香，以策论作答。”
满殿哗然。
不考圣贤书？考种棉花？！
但没人敢出声质疑。沙漏已经倒置，细沙开始流淌。
进士们慌忙提笔，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手指发颤，他们寒窗苦读十几年，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种棉花……种棉花该怎么种？
韩知微却从容提笔。他在专利司三年，审过农具改良图、看过棉纺机专利案卷、甚至随司里老吏下乡核查过棉田。他略一沉吟，落笔:
“一、贷种:由县衙作保，向钱庄借贷良种，赊与棉农，秋后以棉抵债。
二、联防:令各村以保甲为单位，组织人力捕虫，县衙补贴饭食。
三、改作:引导绝收棉田改种红薯、花生等耐旱作物，以免荒废。
四、预防:延请老农及皇业司技工，传授防虫法，并建‘虫情观测哨’……”
他写得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条后面还附了粗略的银钱估算。
写到第四条时，他特意注明:“皇业司韦筱梦司长曾研制‘烟叶浸出液’，驱虫有效，可申请试用。”
半柱香很快燃尽。太监收卷时，不少进士的答卷上只有寥寥数语，甚至有人写了半篇《论语》心得，显然是慌了神，习惯性地默起了圣贤书。
“第二题。”司徒清漓仿佛没看见那些惨淡的答卷，“若你为户部主事，今有南洋商船欲贩胡椒万斤入闽，然《海税则例》未载胡椒税率。该如何拟定税则，既充实国库，又不伤商路？限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