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更难。胡椒税率?《海税则例》是什么?大多数进士连听都没听过。
但韩知微又动了。他在专利司接触过海关税单,有些进口机械的零件关税需要专利司协查。他略作计算,写下:
“查《海税则例》虽无胡椒,但有‘南洋香料’类,税率为值百抽十五。然胡椒非珍稀香料,若税率过高,恐商船改赴粤、浙。建议:一、暂按值百抽十二征收,试行半年;
二、同时令海关统计各港胡椒进口量,半年后依数据调整;
三、可与商船主约:若年进口超五万斤,税率可降至值百抽十,以促大宗贸易……”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另,胡椒可作药用,太医院或有需求。可询太医院年用量,若量大,可考虑官营采购,以平市价。”
两题答完,已近午时。
“第三题。”司徒清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若你为……皇帝。”
满殿死寂。
所有进士,连带着两侧的重臣,全都屏住了呼吸。
“若你为皇帝,”司徒清漓重复,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面对国库空虚、边患不止、技术落后、世家掣肘之局,首改当为何?不限时,但需言之有物。”
这一次,连韩知微都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望向御阶上那个比他还要年轻几岁的女子。
她坐得笔直,眉眼间有疲惫,但眼神清亮如寒潭。
那一刻,韩知微忽然明白了这场殿试的意义——
她不是在考他们。
她是在找同伴。找能看懂这个时代、能和她一起扛起这座江山的人。
韩知微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标题:
《官吏考成新法疏》
他没有写“首改当为何”,而是直接给出了方案。
一个他早在专利司任职时就开始构想的方案。
“臣闻治国如治器,器不利则事不举,吏不察则政不通。今观朝野之弊,非缺良法,乃缺良吏;非缺良吏,乃缺考吏之良法。”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力透纸背:
“旧制考成,重经义、重资历、重人情,独不重实务。县令是否劝课农桑,但看文书有无;知府是否平冤狱讼,但看案卷多寡。此乃以纸绩论政,非以民生论政也。”
“臣愚见,当立《考成新法》:
一、废‘年资升转’,立‘事功升转’。官吏升迁,不凭任职年限,而凭任内实绩。
二、定‘考成指标’:县令考田赋增额、学堂增设、道路新修、狱讼清结;知府考商税增长、专利申报、水利兴修、冤案平反。
三、设‘交叉核查’:甲县之绩,由乙县官核查;府衙之报,由邻府暗访。虚报者,黜革;实绩者,重赏。
四、开‘民议通道’:州县衙外设‘政绩公示栏’,凡工程款项、狱讼结果、税赋明细,皆公示于民。许百姓投书言事,所言若实,赏;诬告,反坐。
五、建‘事功档案’:官吏一生所为,无论升降调转,皆录于档。退休致仕时,按档案总评赐爵赏金,以励后来……”
他越写越快,思绪如泉涌:
“此法之行,首在公平。寒门子弟无世家倚仗,唯一可恃者,便是实绩。若朝廷以实绩论英雄,则寒门必起,世家必惕,吏治必清。
“或言此法治标不治本。然臣以为,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强翻则烂。先以考成法束吏,令彼等不得不为民办事;待吏治稍清,再推其他新政,则事半功倍。
“至于推行之难,臣有三策:
一、先试点,选二三省试行三年,观效而定;二、缓推行,新法只限新授官及年轻官吏,老臣暂循旧制,免激变;
三、重赏罚,首批试点之优异者,破格超擢,以树榜样……”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沙漏的细沙流淌,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