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六月初三,京师。
夏日的蝉鸣撕心裂肺地叫着,坤宁宫西配殿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压不住阿卓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她趴在青瓷盂盆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胃里空荡荡的,却还在干呕。
“夫人,您这都吐了快一个时辰了……”陪嫁来的侍女玉恩急得快哭出来,手里端着碗清粥,“好歹喝一口,太医说了,您这胎象虽稳,可总这么吐,伤身子啊。”
阿卓摆摆手,接过湿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虚弱却固执:“什么时候了?”
“刚过巳时。”
“扶我去电报房。”
“夫人!”玉恩跺脚,“您这身子……”
“扶我去。”阿卓撑着榻沿站起来,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身形却比孕前更显单薄,“王爷今日该到夏威夷了,会有信来。”
玉恩拗不过,只得搀着她慢慢往外走。从坤宁宫到军机处电报房,不过一里多地,阿卓却歇了三回。
孕吐耗光了她的力气,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电报房里当值的报务员见阿卓又来了,忙起身行礼:“侧妃娘娘,南洋方向今日尚无急报。”
“美洲呢?”
“美洲的例行通报半个时辰前到了,说龙渊号已抵夏威夷,正在补给。暂无……司徒提督的私电。”
阿卓眼中光黯了黯,但还是点点头,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我在这儿等。你们忙你们的。”
这是她孕后每日的惯例。早晨吐完,就来电报房坐着,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
有时能等到一两句加密的私电,清羽会用只有他们懂的山歌调子编码,说些“今日见鲸鱼,想起你裙摆上的银浪纹”之类的话。
有时等不到,她就看着那些穿梭往来的电报纸发呆,仿佛能从那些墨迹里看出远洋的风浪。
玉恩给她披上薄毯,悄声叹气。侧妃娘娘这是把心挂在海那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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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林太后的凤辇停在了坤宁宫外。
林太后亲自牵着启明和昭华下了车。启明穿着杏黄小袍,走得稳稳当当,颇有乃父风范;昭华则是一身水红襦裙,手里还抱着她那个宝贝望远镜。
“皇祖母,舅母呢?”昭华仰着小脸问。
“在里头歇着呢。”林太后摸摸孙女的头,“待会儿见了舅母,不许闹,她身子不舒服。”
“舅母肚里有小弟弟吗?”启明忽然问。
林太后笑了:“也可能是小妹妹。”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进殿没见着阿卓,问宫人才知又去了电报房。林太后摇头,领着孩子往军机处去。
穿过长廊时,昭华忽然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图》:“皇祖母!海!”
“对,那是海。”
“舅舅在哪儿片海?”昭华踮起脚尖,手指在地图上乱点,“这儿?还是这儿?”
林太后俯身,纤细的手指划过太平洋那片蔚蓝:“你舅舅啊,大概在这儿,夏威夷,听说是个有火山和鲜花的海岛。”
昭华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地图看,仿佛这样就能看穿万里波涛。启明则盯着地图上标注的经纬线,小声数着:“一度、两度……”
到了电报房,阿卓见太后亲临,忙要起身行礼,被林太后按住:“坐着吧,自己人,不拘那些虚礼。”
她打量着阿卓的脸色,皱眉,“怎么又瘦了?太医开的安胎药没吃?”
“吃了,就是吐。”阿卓苦笑,“这孩子,比他姐姐能折腾。”
“男孩都这样。”林太后在她身边坐下,示意玉恩把孩子们带去看电报机,两个小家伙对那嘀嗒作响的机器充满好奇。
“哀家怀清漓和清羽时,也是吐得昏天黑地,可见儿女都是来讨债的。”
阿卓被逗笑了,眼角却泛出泪花:“清羽他……不知道怎么样了。”
“有信来就是平安。”林太后拍拍她的手,“海上的人,只要还有消息,就是好的。”
正说着,昭华举着一张刚捡起的废弃电报纸跑过来:“舅母!这上面有舅舅的名字!”
阿卓接过一看,是份常规的航线通报:“……龙渊号补给完毕,拟于初五启程北上阿拉斯加海域巡视……”
阿拉斯加。那个冰天雪地、英国人在勘探的地方。
阿卓的手抖了一下。
林太后看在眼里,轻声道:“怕了?”
“怕。”阿卓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他不知道我在怕。”
“所以你现在每日来这儿等。”林太后叹息,“傻孩子,等的人苦,被等的人也苦。清羽在海上,若是知道你为他这般煎熬,心里该多难受。”
阿卓低头,手指摩挲着微隆的小腹:“我不苦。我只是……得有个地方待着。不然心里空,慌。”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太后眼眶一热。清羽是她的儿子,她的担心不会比阿卓少半分。
以前清漓,清羽在京为质,她在南疆时,也是如此日日夜夜担心受怕。
后来清漓登基,她来了京师终于与清漓在一处了,可儿子清羽又出海征战去了………
只是她的担忧……却从来不能表现出来。
女人的命,好像总在等待里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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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养心殿东暖阁。
清漓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笔,揉了揉发僵的脖颈。
窗外月色正好,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母亲派人传的话,说阿卓又瘦了。
“去坤宁宫。”她起身。
王宴之正在核对转炉的预算表,闻言抬头:“这么晚了,明天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