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园凉亭里,阿卓正盯着石桌上摊开的一幅巨大的《太平洋海疆堪舆图》发呆。
图上,从阿拉斯加到福州,用朱砂画了一条蜿蜒的航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风向、预计航速,这是她根据过往驿报和航海经验,自己推算的龙渊号归程。
五个多月了。
自从二月里龙渊号驶离天津港,这张图就成了她每日必看的东西。
怀孕初期的恶心嗜睡过去后,她便恢复了每日晨练的习惯,只是从舞刀弄枪换成了缓步走圈。
走完圈,便来这亭子里,对照着最新的气象驿报,用炭笔在图上修正那条朱砂线。
“娘娘,您这图画的,比水师衙门的参谋还精细。”侍女小荷捧着安胎药走来,轻声笑道,“方才门房还说呢,兵部职方司有位主事想来借图参详,被管家给挡回去了,说‘这是我家娘娘算王爷归期的私图,不外借’。”
阿卓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们那是懒。南边来的商船队,每月过琉球省的不下十批,问问船长们最新的海流风向,不比看我这半吊子推算强?”
她手指点在图上一个标记点,“按清羽上次驿报说的航速,现在应该到这儿了……北纬二十五度左右,快要碰上黑潮主干了。”
小荷不懂什么黑潮白潮,只看见娘娘说着说着,手下意识抚上了微微隆起的小腹。如今孕期已过五月,袍服宽松尚不显怀,但贴身伺候的人都知道,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
“小小姐今日还乖吗?”阿卓问的是司徒宁,阿卓与清羽的长女,刚满三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
“被太后娘娘接去宫里玩了。太后娘娘说带她去看新到的南洋小马驹,估计不到天黑不会送回来。”
话音未落,园子月亮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卓眼神一凛,手已按上腰间,那里空荡荡的,自怀孕后她便卸了随身短刀,但肌肉记忆还在。
来的是王府长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宦官,手里捧着一个铁皮匣子,跑得气喘吁吁:“娘娘!宫里、宫里刚送来的!电报房直传亲王府的,加急件!”
阿卓霍然起身,几步抢上前接过匣子。匣盖上有火漆封缄,印纹是皇业司独有的齿轮龙纹。她用小刀挑开漆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电文更短,短到只有七个字:
“一切安好,破浪爹即归。”
没有落款,但阿卓认得这个用词习惯,“破浪爹”,这是清羽和她之间的私密玩笑。
怀司徒宁时,他说希望孩子像海浪般有冲劲,乳名就叫“踏浪”。
这回她刚诊出有孕,他便在信里写:“若是个小子,就叫破浪吧,比他姐姐还得再厉害些。”
阿卓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回石凳上,将电报纸轻轻按在心口,低下头,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嘴角微扬,接着肩膀轻颤,最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眼角渗出细细的泪花。
“娘娘?”小荷和长史都慌了。
“没事……没事。”阿卓摆摆手,拭去眼角的泪,抬起头时,脸上是这五个多月来最明亮舒展的笑容,“他快回来了。绕点路,但是……快回来了。”
她将电报仔细折好,站起身,望向东南方的天空。秋日午后的阳光澄澈明亮,云絮舒展,有鸽群掠过皇城金色的屋顶,哨音清越悠长。
“小荷。”
“在。”
“去库房,把我那套收着的南洋犀牛皮甲找出来,该上油保养了。”
阿卓的声音轻快有力,“还有,告诉膳房,明日开始,每日炖一盅海参汤,要辽东刺参,不要南边的。”
小荷眨眨眼:“夫人这是……”
“养精蓄锐。”阿卓拍了拍自己的小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等他们爹回来,我可不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得让他知道,他不在家这半年,我照样能一拳揍趴两个亲兵。”
长史在旁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却见夫人笑得愈发畅快,那笑容里有着南疆儿女特有的飒爽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