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检查完所有接缝,转身朝栈桥方向用力挥手:“司长!装好了!严丝合缝!”
韦筱梦走下栈桥,来到“镇远号”庞大的舰体旁。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刚刚装上的装甲板——它的位置正在水线下三尺,是舰体最脆弱、也最关键的区域之一。钢板冰凉,铆钉头微微凸起,像一颗颗坚硬的痣。
她站了很久,久到老赵都忍不住想提醒她该去下一个车间了。
然后,韦筱梦忽然压低声音,对着那块钢板说:
“你可得护好船上的人。”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绯红官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铁屑。
老赵愣在原地,挠挠头,半晌才嘀咕:“司长刚才……是不是跟钢板说话了?”
旁边的小学徒憋着笑:“我听着像。”
“去去去,干活去!”老赵一巴掌拍在小学徒后脑勺上,自己却也忍不住咧嘴笑了。
他知道,这块钢板成了,意味着“镇远号”最难的坎儿过去了。等这艘船下水,大齐的海上,就又多了根定海神针。
同一天,万里之外的印度洋,阿曼湾。
海水是那种近乎不真实的宝石蓝色,阳光直射下来,波光粼粼得刺眼。龙渊号庞大的黑色舰体泊在马斯喀特港外两海里处,像一头匍匐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它身旁,六艘“海鹰-改”蒸汽巡航舰一字排开,烟囱冒着淡淡的煤烟。
港口的了望塔上,挤满了人。
阿曼苏丹赛义德·本·苏尔坦,这位统治着阿拉伯半岛东南沿海的君主,此刻正举着单筒望远镜,手有点抖。他身旁簇拥着大臣、商人、部落酋长,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与当地人不同的欧洲面孔——那是英国东印度公司派驻马斯喀特的代表,以及……伪装成商人的海军情报官。
“那就是汉人的铁甲舰?”赛义德苏丹放下望远镜,声音发干,“真主在上……它居然不靠帆也能动?”
“据说是靠烧煤的机器,陛下。”一个大臣低声解释,“荷兰人传来的消息说,这种船能逆风航行,速度比最快的帆船还快三成。”
“而且全身包着铁甲,”英国代表插话,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阴郁,“我们的24磅炮,在五百码外都打不穿。”
赛义德苏丹没说话,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筒里,那艘黑色巨舰的侧舷炮窗缓缓打开,露出一排黝黑的炮口。
就在这时,一艘小艇从龙渊号放下,朝着港口驶来。艇上站着三个人:司徒清羽一身笔挺的提督礼服,身侧是通译,身后跟着捧着一个锦盒的亲兵。
半个时辰后,苏丹王宫。
礼仪性的寒暄过后,司徒清羽直接切入正题。他让亲兵打开锦盒,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精心装裱的《大齐-阿曼友好通商条约》草案,以及……一份海图。
“苏丹陛下,”司徒清羽的声音通过通译,在华丽的大厅里回荡,“大齐愿与阿曼结为友邦。条约要点有三:一、互相给予最惠国待遇,关税不超过值百抽五;二、大齐商船可在马斯喀特、苏哈尔等港自由停泊、补给,阿曼商船可至广州、泉州、福州贸易;三、双方合作剿灭阿拉伯海海盗,保障航路安全。”
赛义德苏丹仔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这些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很优厚——阿曼的珍珠、椰枣、乳香能卖到遥远的东方,换回丝绸、瓷器、茶叶,这买卖不亏。
但他还在犹豫。因为大厅角落里,英国代表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提督阁下,”赛义德斟酌着词句,“阿曼历来与各国友好通商,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都是我们的朋友。大齐的好意我们心领,只是……”
“陛下是担心,签了这份条约,会得罪其他‘朋友’?”司徒清羽微笑,接过话头。
赛义德默认。
司徒清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港口外那几艘黑色的舰影:“陛下,朋友有很多种。有的朋友,只在你的港口赚钱,却不愿帮你赶走海盗;有的朋友,卖给你过时的火枪,却把最新式的战舰对准你的邻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英国代表所在的方向,又回到赛义德脸上:
“而大齐这位朋友,不一样。我们带来的不只是条约,还有——”他顿了顿,“保护朋友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