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县城门在众人的视线中若隐若现。
说是城门,不如说是两截残墙夹着一个豁口。原先的木门板早已腐烂殆尽,门洞上方的城楼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断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一排烂掉的牙齿。
黄蓉勒住马,站在城门外三十丈处。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这座城。
灌县,蜀中名城,鼎盛时辖管数万户,商旅如织,茶盐之利甲于川西。十五年前蒙古人破城,屠尽满城百姓,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此后无人敢来,任由草木吞噬。
城墙是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加上当年攻城时的炮石轰击,东面整段塌了下来,土石混着碎砖堆成一道矮坡。北墙还算完整,但墙根处被雨水泡酥了,用脚一踹就能踹出个窟窿。
城内的景象更惨。
黄蓉催马进了城门洞,马蹄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主街上的青石板路还在,但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已经齐腰高,把路面遮得严严实实。
两旁的房屋十间里塌了八间,剩下的也只有半截墙壁勉强立着,屋顶全没了,椽子露在外头,上面爬满了枯藤。
一只野狐从残墙后头窜出来,叼着什么东西,飞快地钻进了草丛。
张猛骑马跟在黄蓉身后,左看右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是个粗人,憋了一路,到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他娘的!”张猛扯着嗓子骂了一句,“这是城?这连个猪圈都不如!老子在襄阳喂牲口的棚子,都比这强一百倍!”
黄蓉没有接话。她翻身下马,踩着野草走上一段尚未坍塌的城墙残段。站在三丈多高的墙头上往四下望去。
城内,野草、断壁、残垣,一片荒芜。
城外,往东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地是好地,黑油油的沃土,但荒了十五年无人耕种,灌木和杂草已经把田埂全盖住了。
都江堰引下来的水渠在城南拐了个弯,本该浇灌这片良田,可渠道里淤满了泥沙和落叶,只剩一条细细的水流在沟底淌着。
黄蓉在墙头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掀动她的狐白大氅。她的脸色很平静,但攥着氅领的手指节发白。
这比她最坏的预想还要糟十倍。
她原以为灌县再怎么荒废,好歹有几面完整的城墙可以据守,有几间房屋可以屯粮。可眼前这座城,连个能挡风遮雨的地方都难找。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盏茶的工夫。
杨过带着几个老卒跑上来。他一路走一路拨开齐腰的杂草,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凑到黄蓉跟前。
“郭伯母,我带人往南边绕了一圈。南门的情况比这边好些,城墙还有两段是完整的,能用。但城门也没了,得重新装。”
黄蓉点了点头。
“城里的房子呢?”
“十不存一。”杨过摇头,“大部分烧塌了,地基还在,但要重建得从头来。我倒是在城西北角找到一处院子,围墙还在,正房塌了半边,偏房勉强能住人。看规制,以前大概是个官衙或者粮仓。”
“那就先用那里。”黄蓉当机立断,从墙头上走下来。她的眼神已经从方才的沉重中恢复了过来,开始条理分明地调度人手。
“过儿。”
“在。”
“你带八百老卒,从城门洞开始,沿着主街往里清。草给我割了,碎石给我搬开。主街打通之后,以城西北那处院子为中心,向外扩展三条巷子。所有废墟里能用的砖石木料,全部码好堆在一边。今天天黑之前,我至少要一条能走马车的路。”
“明白!”杨过拱手领命,转身跑下城墙,吆喝着老卒们分头行动。
黄蓉走到张猛面前。
张猛还骑在马上骂骂咧咧。见黄蓉过来,他收了嘴,翻身下马。
“张统领。”
“帮主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