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沼泽边缘的天光，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洗不干净的毛玻璃，灰蒙蒙地透进来，勉强驱散了身后那黏稠如活物的浓雾。
秦梵和林霜站在这片被微弱光线勾勒出的泥泞空地上，恍如隔世。后背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冰凉一片，全是方才与神明残念对峙时沁出的冷汗，风一吹，激得人微微发颤。那场不见刀光、却直指神魂本源与未来命运的对抗，远比与妖兽的生死搏杀更耗心神，一种沉甸甸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泛上来。
林霜腿一软，身体晃了晃，险些直接瘫坐进泥水里。秦梵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触手所及，能感觉到少女细微的颤抖，并非全然因为脱力。
她抬起头，眼圈还泛着未褪尽的红，但脸上已经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只是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泪珠，在灰白天光下闪着微光。“秦师兄……我们……活下来了。”声音有些哑，却透着劫后余生的、毫无保留的喜悦
秦梵松开手，点了点头。一直如同岩石般紧绷的脸部线条，在听到她这句话时，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他没有笑，但那常年笼罩眉宇的凛冽寒霜，似乎被这微弱的天光与少女带着泪的笑，融化了一角。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枚幽蓝的“阴魄玄晶”静静躺着，触感冰寒，内里仿佛有星云流转，又似凝结着无数幽魂的叹息。再抬眼，看向林霜——她正宝贝似的将那个装着“地脉灵乳”的玉盒紧紧抱在怀里，指节都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好像抱着的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幽暗沼泽的试炼，终于，真正结束了。
可真的结束了吗？
神明残念那句“以未来为抵押”的低语，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识海深处，与岚前辈那一声复杂的叹息纠缠在一起。手腕内侧，那枚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挥之不去的奇异印记，隐隐传来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牵连感，另一端，系在身旁这个灵动又决绝的少女身上。还有墨云长老那双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算计冰冷的眼睛，柳河临死前怨毒的诅咒……巡天城内院的暗流，从未停歇，只会因为他这次的收获与“不合规矩”的破局，变得更加汹涌。
他的古道，注定要以血与剑，在这残酷的修真界斩出一条路。这一点，从未改变。坚韧与对敌的狠厉，是生存的基石。
但，或许……仅仅如此，还不够。
那雾气面孔下斩向“选择”本身的一剑，需要的不仅是狠，更是破局的洞察与近乎莽撞的勇气。而身边这个叫林霜的少女，她递过来的信任，并肩作战时的默契，以及最后关头试图去抓蓝色光印的决绝……像一滴意外的水，滴入他原本只有孤寂与杀戮的心湖，泛起陌生的涟漪。
“走吧，”秦梵将阴魄玄晶收起，不再看那令人心神动摇的幽蓝光芒，转而望向沼泽之外，那隐约更明亮些的天光方向，“该回去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对同行者的知会意味。
林霜用力点头，腕间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串清脆的“叮铃”声，这一次，铃声里没有了紧张与试探，只剩下轻快和勃发的生机。她快走两步，与秦梵并肩，两人不再言语，踩着湿滑的泥地，向着来路，也是向着前方那片更广阔、也更叵测的天地，迈步离去。
身后的沼泽浓雾，无声地涌动、合拢，迅速吞噬了他们留下的足迹与气息，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抉择、神明的低语、并肩的温暖，都只是这片永恒死寂之地一个微不足道的幻觉。
……
返回巡天城的路，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也添了几丝难以言喻的默契。秦梵与林霜带着各自的任务凭证——阴魄玄晶与玉盒中的九窍灵芝，通过了幽暗沼泽出口的核验。
回到内院交接处，负责验收的执事看到他们略显狼狈却气息沉凝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幽暗沼泽的试炼折损率向来不低，能双双完好带回指定物品的，并不多见。
奖励颇为丰厚：大笔的功勋点，足以兑换数门不错的神通或兑换珍稀丹药；每人还有一次进入“悟道崖”参悟三日的资格。这悟道崖是巡天城有名的宝地之一，崖壁留有历代前辈修士的感悟烙印，对突破瓶颈、领悟功法有奇效。
数日后，巡天城外，一处专供完成试炼弟子交接的偏殿。
殿内光线明亮，檀香袅袅，与幽暗沼泽的气息截然不同。负责验收的执事是位面容古板的中年修士，他仔细检查了秦梵的阴魄玄晶和林霜的地脉灵乳，又核验了代表击杀特定沼泽妖兽的几样信物，确认无误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尤其是对秦梵那份任务的完整度。
“幽暗沼泽任务，乙等上品完成。”执事提笔在玉册上记录，语其公事公办，“奖励：内院贡献点八百，下品灵石五百，凝元丹三瓶。”他将相应的玉牌和储物袋推到秦梵面前。秦梵的任务原本只是丙等，显然，他额外“解决”的麻烦和带回来的东西，提升了评价。
接着，执事又处理了林霜的奖励，同样是乙等评价，只是贡献点和灵石略少一些。
捧着属于自己的奖励，林霜的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偷眼看了看旁边一脸肃穆的执事和没什么表情的秦梵，脸颊微红。
走出偏殿，外面是人流渐多的广场。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丹药、符箓、以及各种修士身上传来的驳杂灵气味道，久违的“人间”气息扑面而来。
“秦师兄，这次多亏了你！”林霜走到秦梵身边，语气真诚，“我的贡献点够换那本《紫霄雷引》的后续功法了！还有灵石，可以买些好的材料重新炼制我的惊雷刃！”她叽叽喳喳地计划着，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秦梵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广场上来往的人群。内院的危险，从来不止在试炼之地。墨云长老那边，绝不会毫无动静。
“先离开这里。”秦梵低声道，率先朝着通往内院区域的传送阵走去。
林霜愣了一下，也察觉到他态度的凝重，连忙跟上，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恢复了必要的警惕。
传送阵的光华在他们脚下亮起，空间微微扭曲。然而，就在即将传送的前一刹那，秦梵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广场边缘某栋阁楼窗口，一闪而逝的、熟悉的阴冷目光。
是墨云长老身边的人！
心头警铃大作，但传送之力已不可逆。光芒吞没视线，短暂的失重感后，他们出现在内院外围的一处小型传送坪上。
这里比主广场僻静许多，周围是栽种着灵植的园林小径，远处能望见内院一座座悬浮的山峰轮廓。
“秦师兄，怎么了？”林霜敏锐地感觉到秦梵身上瞬间绷紧的气息。
“没事，”秦梵沉声道，脚步不停，“先回居所区域。”
两人沿着一条较为僻静的竹林小径快步前行。竹叶沙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本应是宁静的画面，秦梵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岚前辈的意念也带着提醒：“小子，有尾巴，不止一个。修为都在筑基中期以上，隐匿功夫不错，来者不善。”
果然，就在小径转弯，一处视野被几丛茂密紫斑竹略微遮挡的地方，前方和后方，同时出现了三道身影，呈品字形，堵死了去路。
来人皆着内院普通弟子的服饰，但眼神锐利，气息凝实，绝非庸手。为首一人，面白无须，嘴角噙着一丝虚假的笑意，正是秦梵在广场阁楼窗口瞥见的那人。
“秦梵师弟，林霜师妹，真是巧啊。”白面弟子拱了拱手，语气却毫无暖意，“墨云长老听闻二位在幽暗沼泽表现出色，特意让我等前来，请秦师弟去‘墨云轩’一叙，有些事，想向师弟求证一番。”他着重咬了“求证”二字，目光却如毒蛇般在秦梵和林霜身上逡巡，尤其在秦梵放有阴魄玄晶的储物袋和林霜怀里的玉盒上，多停留了一瞬。
林霜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靠近秦梵。她再天真，也听出了这“邀请”背后的不善。
秦梵将林霜护在身后半步，面沉如水：“若我不想去呢？”
“呵呵，”白面弟子轻笑，眼神骤然转冷，“师弟说笑了。长老有请，是看得起你。有些机缘，不是谁都能拿得稳的。柳河师弟的事，长老也很是‘挂心’呢。”他轻轻一挥手，另外两名弟子默契地挪动脚步，气息锁定秦梵，隐隐封住了他可能的突围方向。压力，无声弥漫。
竹林间的风似乎都停了。
秦梵的手，缓缓搭上了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躁动的心绪瞬间沉静下去。墨云长老果然按捺不住了，而且是如此直接的半路拦截，恐怕不仅是想夺宝，更是想借此机会彻底除掉他这个“不安分”的隐患，甚至可能……拷问出幽暗沼泽深处的秘密。
自己或许能拼死一搏，寻得一线生机，但林霜……
他眼角余光扫过身后少女苍白的脸，和那双强自镇定却依然泄露出一丝惊惶的眸子。她腕间的银铃，此刻寂然无声。
不能让她卷进来。至少，不能在这里，被这些人抓住。
电光石火间，秦梵已有了决断。
“林霜，”他忽然低声，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东南方向，三百步外有片乱石林，往里走有个隐蔽的石隙，我留下的印记你能感应到。进去，激活我给你的那张‘小匿形符’，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等我。”
那是他们之前某次交谈时，秦梵随口提到的一处临时避险点，没想到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
“秦师兄，你……”林霜急道，想说什么。
“走！”秦梵厉喝一声，同时，搭在剑柄上的手动了。
“锵——！”
清越剑鸣撕裂竹林伪装的宁静！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试图交涉，秦梵的第一剑，就带着在幽暗沼泽生死间磨砺出的凌厉与决绝，直取为首白面弟子的咽喉！剑光乍起，竟隐隐带着一丝斩破迷雾的“理”之韵味，虽极淡，却让那骤然而至的杀意，凭空多了三分难以捉摸的诡谲。
白面弟子显然没料到秦梵竟敢主动出手，而且如此狠辣果决，仓促间祭出一面青色小盾挡在身前。
“噗！”剑光与小盾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小盾灵光狂闪，竟被这一剑斩得倒飞回去，白面弟子闷哼一声，连退两步，脸上虚假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怒。
“找死！拿下他！”白面弟子厉喝。
另外两名弟子立刻扑上，一人使刀，刀势沉重，卷起满地竹叶；一人用钩，角度刁钻，专取下三路。配合默契，显然是惯于联手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