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内的时间在调息中变得模糊。当秦梵再次睁开眼时,身上的伤口已愈合大半,丹药之力与梦境灵力交织,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带来一种比以往更凝实、更通透的力量感。他撤去禁制,走出树洞。沼泽的雾气似乎淡了些,但那股腐败与血腥交织的气味依旧萦绕不散。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巡天城所在的东北方前行。幽暗沼泽边缘地带,危险相对减少,但妖兽与天然的毒瘴陷阱仍不可小觑。秦梵握着剑,心神却沉浸在对先前那“破理一剑”的反复咀嚼中,脚步却未曾停下。
约莫走了半日,穿过一片布满滑腻苔藓的巨石区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夹杂着少女清越的呵斥与某种妖兽的嘶吼。
秦梵脚步一顿,隐在一块巨石后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鹅黄色劲装的少女,身形灵动如燕,正与一头足有丈许高、浑身覆盖着粘稠泥浆的“沼鳄”周旋。少女手中一对短刃闪烁寒光,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沼鳄的扑咬和泥浆喷射,短刃划过,总能在沼鳄坚硬的皮甲上留下不深不浅的伤口,惹得妖兽狂性大发,却始终奈何她不得。
她的招式精妙,步伐轻灵,显然是受过良好训练,但修为似乎并不特别深厚,更多的是依靠身法和战斗技巧。秦梵注意到,她的气息略有些急促,久战之下,恐怕会有疏漏。
果然,沼鳄佯装扑击,巨尾却猛然横扫,带起一片腥臭的泥浪。少女刚刚跃起躲避正面扑击,人在半空,难以再次变向,眼看就要被那蕴含巨力的尾巴扫中。
秦梵没有犹豫,身形如电射出,锈迹斑斑的长剑未出鞘,只以剑鞘灌注灵力,精准地点在沼鳄尾椎的某一处关节。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沼鳄扫尾的力道骤然失衡,动作变形,庞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咆哮。少女趁机凌空翻转,短刃脱手飞出,如同两道银色流星,精准地没入沼鳄相对脆弱的双眼。
沼鳄发出震天惨嚎,疯狂翻滚,最终渐渐不动。
少女轻盈落地,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看向秦梵,眼中带着好奇与一丝尚未褪去的警惕:“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她声音清脆,像林间晨露滴落溪石。
秦梵收回剑鞘,微微颔首:“举手之劳。这沼鳄皮糙肉厚,纠缠下去于你不利。”
“我叫林霜,来自北边的‘翠微学府’,是接了清理沼泽边缘妖兽的任务来的。”少女大方地自我介绍,弯弯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看你方向,也是去巡天城?莫非是……”
“秦梵,巡天城内院。”秦梵简短回答,心中了然。翠微学府虽不及巡天城威名远播,但在北境也是知名学府,门下弟子常外出历练。
“呀,果然是巡天城的高才!”林霜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修为浅薄,让秦师兄见笑了。这幽暗沼泽比我想的还麻烦,地图也不甚详尽……秦师兄若是顺路,能否……结伴一段?”她眼中流露出期盼,灵动活泼的神情,与这阴沉压抑的沼泽格格不入。
秦梵本欲独行,但想到幽暗沼泽深处莫测,多个照应或许并非坏事,且这林霜观其言行,不似奸邪之辈。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但需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林霜立刻喜笑颜开:“一定一定!秦师兄放心!”
睁开眼,树洞外依旧是永夜般的昏暗,沼泽的雾气无声流淌。他撤去禁制,微湿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风吹进来,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铃铛声?
清脆,细微,与这死寂的沼泽格格不入。
秦梵心中一凛,无声握住了身旁的剑柄,收敛所有气息,凝目望去。
雾气被一道轻盈的身影破开。那是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弯弯,灵动得像林间初生的小鹿,腕间一串银铃随着她的跳跃叮咚作响,在这危机四伏的沼泽里,显得既突兀又……纯净。她手里捏着一根翠绿竹杖,拨开纠缠的毒藤,动作熟稔,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漫步。
但她身上隐隐透出的灵力波动,却让秦梵不敢小觑——清正绵长,绝非散修野路,更像是某个名门正宗的弟子。
少女也发现了他,眼中闪过讶异,却没有惊慌,反而好奇地歪了歪头:“呀,这里还有人?你是……巡天城内院的师兄?”她目光掠过秦染血破损的衣衫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了然地眨了眨眼,“看来也经历了一场恶战呢。我是翠微学府的弟子,叫林霜。”
翠微学府,与巡天城齐名,相隔数万里,竟也有弟子被派到这幽暗沼泽试炼?
秦梵没有放松警惕,只微微颔首:“秦梵。”
“秦少侠好。”林霜笑得更甜,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秦梵的冷淡,“这沼泽又大又讨厌,我一个人走了好久,总算遇到个活人了。我们要去的方向好像一致?不如结个伴?互相有个照应嘛。”
秦梵本想拒绝。同门尚且相残,何况这来历不明的外府少女。但想起岚前辈“打不过先跑”的告诫,又瞥见她腰间一枚若隐若现的云纹玉佩——那是翠微学府核心弟子才有的护身灵器,心下权衡。这沼泽深处不知还有什么,多一个人,或许真能多一分力,只要时刻提防便是。
“可。”他简短回应。
林霜似乎很高兴,银铃又欢快地响了几声。两人便一前一后,沉默着向沼泽更深处行去。秦梵在前,剑不离手;林霜在后,竹杖轻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偶尔指出一两条更安全的路径,竟比秦梵手中的简陋地图还要精准。
一路上,果然危机四伏。潜伏在泥沼中的枯骨妖藤骤然发难,林霜竹杖一点,翠光闪过,藤蔓如遇克星般萎靡退去;遭遇成群腐毒飞蛾,秦梵剑光如电,斩落一片,林霜则适时撑起一道清光屏障,隔绝毒粉。几次配合,竟渐渐生出几分默契。
交谈依旧不多,但秦梵得知,林霜是为了采集一种只有幽暗沼泽深处才生长的“净魂草”而来,这是她学府炼丹长老急需之物。而秦梵的目标——一枚“阴魄玄晶”,也在相近的区域。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任务地点差不多。”林霜眼睛亮晶晶的,“省得再分开乱撞啦。”
经过数日的跋涉与数次有惊无险的战斗,他们终于抵达了一片诡异的“净地”。这里没有沼泽常见的淤泥和毒瘴,反而有一小片坚实干燥的黑土地,中央孤零零长着一株叶脉如银的灵草,旁边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里,隐约有幽蓝光芒透出。
结伴而行后,路程果然顺畅不少。林霜虽有些跳脱,好奇心重,时不时指着一些奇特的沼泽植物或地貌询问,但关键时刻颇为听话,战斗时也能与秦梵形成默契配合。她似乎对秦梵沉稳寡言却剑法凌厉的风格颇为佩服,偶尔请教一些战斗技巧,秦梵也不吝指点几句。
两人一路清理了几波妖兽,避开了几处险恶的毒沼,距离走出幽暗沼泽核心地带越来越近。林霜的活泼多少驱散了一些沼泽的阴郁,也让秦梵紧绷的心神略微放松。
这日,两人根据任务线索和地图指引,来到一处位于沼泽深处的古老遗迹边缘。这里地势稍高,残破的石柱和倒塌的祭坛半掩在泥沼与藤蔓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别处更浓重的岁月腐朽与淡淡威压。
“地图标注的最后一处‘秽气之源’,应该就在这祭坛下方。”秦梵观察着地形,低声道。他们的任务包括清除几处淤积的邪秽之气节点,这里是最后一处。
林霜也收敛了笑容,点点头:“感觉这里……不太对劲。小心些。”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入遗迹范围。秦梵依照任务玉简中的法门,感应到祭坛中央下方传来隐晦的污秽波动。他们合力清除覆盖的淤泥和植被,露出了一个通向地下的、黑黝黝的洞口,阴冷的气息从中渗出。
就在秦梵准备催动灵力净化下方秽气之时,异变陡生!
整个遗迹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残存的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祭坛中心,那个洞口猛然爆发出漆黑如墨的光芒,一股浩瀚、古老、充满压抑感的意志陡然苏醒,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漆黑光芒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尊模糊的巨大人形虚影。它并非实体,仿佛由最深的阴影和沼泽的怨气构成,头戴腐朽冠冕,手持权杖般的阴影之柱,双目位置是两团幽深的旋涡。无法言喻的威压笼罩下来,秦梵和林霜瞬间如负山岳,筋骨作响,几乎窒息。
“蝼蚁……安敢惊扰沉眠……” 宏大而沉闷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灵魂深处响起,带着无尽的冷漠与一丝被吵醒的愠怒。
秦梵心中巨震,瞬间明白过来——这绝非任务描述的普通秽气之源!这很可能是幽暗沼泽远古时代残留的、某种近乎神只的古老意志,或者说,是这片沼泽负面能量汇聚而成的“神明”!
“撤!” 秦梵低吼一声,拉住脸色苍白的林霜,就欲暴退。
但那阴影神明的意志已然锁定他们。权杖虚影轻轻一顿。
“嗡——!”
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无形的壁障将他们困在遗迹范围内。任凭秦梵如何催动灵力,剑光斩在壁障上也只是泛起涟漪,无法破开。
阴影神明俯视着下方两个渺小的生灵,幽深的漩涡之眼似乎毫无情感,又似乎蕴含着某种残忍的玩味。
“闯入禁地,惊扰沉眠……依远古之契,当以血肉魂灵平息沼泽之怒。” 它的声音隆隆作响,“然……本尊久未苏醒,可予尔等一丝‘仁慈’。”
权杖虚影指向秦梵和林霜。
“二择一。一人献祭,魂灵永镇于此,滋养沼泽。另一人……可带着本尊的‘印记’离开,但终生不得再踏足幽暗沼泽,且需以誓言封印今日所见。”
“选择吧,蝼蚁。谁生,谁死?”
冰冷的规则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性威严。生机,只有一线,且必须用同伴的永恒沉沦来换取。
林霜娇躯剧颤,脸色惨白如纸,看向秦梵的眼中充满了恐惧、无助,还有一丝复杂的挣扎。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梵的心脏也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同门相残的阴影尚未散去,如今又面临如此残酷的、赤裸裸的生死抉择。神明的意志如山如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绝非现在的他所能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