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设在星灵学院中央区的“星灵殿”——一座穹顶高达五十米的圆形大厅。平时这里用于最高级别的学术典礼，今天却被临时改造成了学术伦理听证会的现场。
凌走进大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两百多人。
环形座位从低到高排列，最下层是学术伦理委员会的七位委员，中间层是各派系代表和受邀学者，最高层是普通旁听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穿着那套深灰色访问学者制服，手里拿着数据板，步伐平稳地走向中央的陈述台。腕带上的倒计时被调成了静默模式，但红光透过袖口布料，隐约闪烁。
【00:08:17】
沃克督察走在他身边，穿着正式的深蓝色安全部门制服，表情严肃。她低声说：“记住，只陈述技术事实。不要情绪化，不要指控对方‘故意’设陷阱——除非你有确凿证据。”
凌点头。
他们在陈述台前停下。对面二十米外，是质疑方的席位。凯德坐在正中，身边是另外两位科技派教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技术顾问的学者。凯德今天穿着笔挺的科技派首席生礼服，金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平静。
委员会主席——那位秃顶的格雷森教授——敲了敲面前的小槌。
“学术伦理听证会，编号AEH-，现在开始。”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大厅，“本次听证会针对《灵能粒子协同振荡理论》一文的相关质疑进行审查。双方各有四十五分钟陈述与辩论时间。林先生，作为被质疑方，您可以选择先陈述，也可以等质疑方先发言。”
凌看了眼凯德。凯德微微点头，做了个“您先请”的手势，很有风度。
“我先陈述。”凌说。
他走上陈述台，将数据板接入台上的全息投影系统。一个复杂的参数表出现在大厅中央，被放大到十米见方，每个人都能看清。
“质疑文件提出了两点核心质疑。”凌开口，声音平静，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有些回音，“第一，我的理论中使用的混沌系数阈值0.82，与现有观测记录存在偏差。第二，我的‘频率匹配自调节模块’缺乏完整算法推导。”
他顿了顿。
“关于第一点，我需要澄清一个概念：我的理论描述的不是‘现有灵能粒子’，而是‘处于协同振荡状态下的灵能粒子’。这两者的行为模式有本质区别。就像静止的水和流动的水，物理性质不同。”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语。
凌调出一组数据：“这是学院数据库中，过去五十年所有记录到的‘自然灵能共振现象’的数据汇总。请注意，在这些现象发生时，环境混沌系数的平均值是0.79，标准差0.04。”
数据图显示在大屏幕上。确实，大部分数据点集中在0.75到0.83之间。
“而质疑方提供的‘十七组独立实验数据’，”凌调出第二组图，“平均值是0.71，标准差0.03。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因为他们的实验是在‘非共振’条件下进行的——他们刻意避免了环境中的自然灵能波动，以求数据‘纯净’。”
凯德的表情没变，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
“所以不是我的理论有偏差，”凌总结，“是质疑方使用的对照基准本身就不适用。”
格雷森教授推了推眼镜：“林先生，这只是您的解读。质疑方可以主张，他们的实验条件才是标准化的科学范式。”
“那么我们来谈第二点。”凌切换投影，“关于实验方案中的参数设置。”
大厅安静下来。
凌调出了那份参数表的完整版本，用红色标记出三个位置。
“质疑方在文件中提出了一套‘建议验证方案’，声称可以公平地检验我的理论。但我发现，这套方案中存在三处关键参数错误。如果按照他们的方案进行实验，将无法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结果。”
“错误？”格雷森皱眉，“请您具体说明。”
“第一处。”凌指向相位校准值0.78弧度，“这个数值在传统共振理论中常用，但在灵能粒子的混沌协同振荡环境下，它会引发系统失稳。具体来说……”
他调出一个全息模拟界面。一个简化的灵能粒子流模型开始运行，参数完全按照质疑方案设置。时间码跳动。
第1分钟，系统平稳。
第10分钟，能量负载曲线开始轻微波动。
第30分钟，波动加剧。
第36分17秒——凌特意暂停了模拟，放大时间戳——能量负载曲线陡然上升，变成近乎垂直的直线。
“在这里，系统会超过安全阈值400%，实验装置会过载保护，实验强制终止。”凌说，“而如果我将校准值修正到0.72弧度……”
他修改参数，重新运行。同样的模型平稳运行了整整两小时，能量负载始终在绿色安全区内。
大厅里响起更明显的议论声。
凯德举手：“主席，我请求发言。”
格雷森点头。
凯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林先生展示的模拟很精彩，但模拟只是模拟。您如何证明您的修正值就是正确的？也许0.78弧度确实会导致不稳定，但这恰恰说明您的理论对参数过于敏感，不具备实用性。”
很标准的反驳。凌预料到了。
“那么第二处错误。”凌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指向噪声补偿系数1.05，“这个系数对应的是特定设备衰减函数。但根据科技派第七实验室主侦测阵列的技术规格，其实际衰减函数与该系数不匹配。误差3.7%。”
他调出设备手册的公开页，以及自己计算出的理论匹配系数1.021。
“3.7%的误差在短期内不明显，但会导致长期观测数据漂移。”凌展示了另一组模拟，“实验一小时后，数据标准差开始异常增大。两小时后，数据分布明显偏离理论预测。结果就是——实验能做，但数据不可靠。”
凯德脸色微变。他身边的某个顾问凑过去低声说了什么。
“第三处。”凌指向能量采样间隔0.03微秒，“这个值本身没有错，但它与方案中其他参数不匹配。在给定的灵能粒子流密度下，0.03微秒的采样间隔过短，会无法捕捉完整的波动周期，导致反馈控制延迟累积。”
他展示了第三组模拟。延迟累积导致局部共振失调，产生大量噪声数据。
“三个错误叠加。”凌看向委员会，“相位校准值导致实验崩溃，噪声系数导致数据漂移，采样间隔导致噪声数据。无论哪个发生，实验都会失败——但失败的原因不是我的理论错了，是实验方案本身有问题。”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的风声。
格雷森教授看向凯德：“质疑方需要对此做出回应。”
凯德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首先，关于相位校准值，我们采用的是标准参考值。如果林先生认为这不合适，应该提前在论文中说明理论对参数的敏感度。其次，设备衰减函数涉及实验室内部技术细节，我们使用的是公开手册中的数据。如果存在误差，属于技术执行层面的问题，不应归咎于方案设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强硬：“最重要的是，林先生指责我们的方案‘多重错误’，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这些错误是‘故意’的。这更像是在转移话题——无法解释自己的理论缺陷，就攻击验证方案。”
典型的辩论策略：不否认事实，但质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