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正执行者的提问悬在真空里,像一把没有落下的铡刀。
凌能感觉到那本暗蓝色手册在掌心微微发烫,苏暖的名字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印记。工整的明渊,凌厉的斩岳,颤抖的苏暖——三个签名,三条路,现在交汇在他手里。
“我需要时间。”凌没有直接回答执行者,而是转向自己的团队。他的目光扫过瑞娜、艾莉丝、李维、沃克、罗兰、琪娅,最后回到肃正执行者那团暗金色的光雾上,“给我一个小时,独自思考。然后我会给你答案。”
肃正执行者沉默了几秒。
“请求合理。”它最终回应,“作为已通过验证的火种载体,你拥有有限的自主决策时间。但请注意:一小时后,无论你是否给出明确答案,系统都将根据你的潜意识倾向和当前绑定状态,自动记录你的路径选择。该记录不可更改。”
说完,它向后退去,重新融入星云边缘的阴影中,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这次是真正的守望,不带任何强迫。
压力暂时解除。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喘息。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瑞娜第一个走过来,她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是信任。
“保持警戒,修复平台能修复的部分,监测周边所有异常信号。”凌快速分配任务,“艾莉丝,继续分析那本手册的数据结构,看有没有隐藏信息。李维教授,和墨先生一起,查所有关于‘苏暖’这个名字的记录——任何一点线索都不要放过。”
“你呢?”艾莉丝问。
“我要……”凌看向脚下依然黯淡的造化之台,“我要和它再待一会儿。”
他走到平台中央,那里是主枢纽的位置,虽然核心结晶被瑞娜砸裂了,但残留的能量回路还在微弱脉动。凌盘膝坐下,将那本暗蓝色手册平放在膝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调动混沌真气,没有尝试连接平台能量,甚至没有主动去“思考”。
他只是静心。
让呼吸放缓,让心跳平稳,让意识像沉入深水般,一层层剥离掉外界的干扰、身体的疼痛、情绪的波动。
最后,只剩下最纯粹的“神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不是能量,不是物质,甚至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思维”,更像是“观测者”本身——那个躲在眼睛后面、看着一切发生的“我”。
凌用这缕纯粹的神识,缓缓探向自己的身体内部。
没有携带任何能量,所以不会触发基因锁的防御机制。
没有预设任何目的,所以不会被系统的自适应逻辑判定为“攻击”或“试探”。
他只是“看”。
神识穿过皮肉、骨骼、经络,进入细胞层面,再深入,抵达基因螺旋的微观世界。
在这里,基因锁不再是一个抽象的结构模型,而是一幅宏伟到令人窒息的立体画卷。
凌“看到”了那棵重组到30%的树。
它的主干是明渊设计的金红色基架,严谨、对称、每一个节点都符合最优能量传导模型。枝干上缠绕着斩岳留下的暗红色“荆棘”——那是安全模块,负责监控、限制、在必要时启动反制。
而在这一切之上,像藤蔓又像血管般蔓延的,是苏暖的暗蓝色纹路。
它们不是规整的,甚至有些“凌乱”。有的地方缠绕得太紧,几乎勒进主干里;有的地方又松散地飘荡着,像没系好的丝带。但正是这些看似不和谐的纹路,让整棵树“活”了过来——不再是冰冷的机械结构,而是有了某种生命的韵律。
凌的神识轻轻触碰其中一条暗蓝色纹路。
没有能量交换,只是“接触”。
瞬间,一股信息流涌入神识——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更直接的“理解”。
他理解了这条纹路的功能:它不是控制,不是引导,而是记录。
记录每一次能量流经时的细微波动,记录每一次情绪起伏带来的频率变化,记录每一次生死抉择时基因层面的震颤。
苏暖留下的,是一个庞大的“行为数据库”。
而她设计这套系统的核心逻辑,就藏在这些数据里。
凌的神识继续深入。
他沿着暗蓝色纹路回溯,像顺着藤蔓寻找根系,最终抵达了一个地方——基因锁结构的最深处,一个被三重屏障保护的核心区域。
明渊的金红屏障,斩岳的暗红屏障,还有苏暖自己的暗蓝屏障。
三重屏障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能量核心,不是控制芯片。
是一个……问题。
一个用三种颜色的光交织而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开放式问题:
“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个实验,一个备份,一个为对抗注定失败的轮回而制造的消耗品——”
“你还会选择继续走下去吗?”
问题
但不是“是”或“否”。
而是三条路径的预览:
第一条路径(明渊风格):剥离所有情感连接,将自身优化为纯粹的逻辑工具,以最高效率执行火种协议。成功率预估:7.3%。代价:失去所有“人性”。
第二条路径(斩岳风格):接受所有试炼,在痛苦中磨砺成最锋利的武器,以绝对的意志和力量正面挑战轮回机制。成功率预估:4.1%。代价:永无止境的战斗与牺牲。
第三条路径(苏暖风格):拒绝被定义,拒绝被规划,在规则之外寻找连设计者都未曾设想的可能性。成功率预估:无法计算(变数过大)。代价:不被任何一方认可,孤独,且可能走向完全未知的、也许是更糟糕的结局。
凌的神识停在这个问题前。
他终于明白了基因锁的真正“认证机制”。
它不是在测试你有多强,多聪明,多符合模板。
它是在逼迫你回答这个最根本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存在?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无法用能量强行破解,无法用技巧绕开,甚至无法用逻辑推导。
它只能由承载者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历程,去书写。
就在凌的神识沉浸在这个终极问题中时,他膝上的暗蓝色手册,突然自动翻开了第二页。
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动态的画面:
一个实验室,比之前记忆碎片里看到的更清晰。无数培养舱整齐排列,每个舱里都浸泡着一个处于不同发育阶段的“人”。他们的面容有细微差异,但基因特征高度相似——都是混沌灵根携带者。
画面中央,苏暖穿着科研白袍,背对着镜头,正在操作台前记录数据。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是明渊平静无波的语调:“第72批样本,存活率已经跌破安全线。苏暖博士,你的‘情感共鸣培育法’被证明无效。理事会决定,从第73批开始,回归标准逻辑灌输流程。”
苏暖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压抑的怒火:“无效?你们所谓的‘有效’,就是制造出一批批没有自我、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那样的火种,就算活下来了,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延续文明。”明渊说,“个体情感在轮回筛选面前是奢侈品,是累赘。”
“所以就要把它切除?”苏暖猛地转身,凌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年轻,疲惫,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锐利得像刀,“明渊,你设计了一棵完美的结构树,但你把树根砍了。你以为那样树能活?”
“至少比被情感拖累而死强。”斩岳的声音插入,他从阴影中走出,战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那是刚执行完某个“清理任务”的痕迹,“苏暖,你的理论太理想化了。现实是残酷的,我们没有时间温柔。”
画面在这里定格。
然后,手册翻到第三页。
是苏暖的日记片段,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激动时写的:
“明历7219年,循环月,第三日。”
“第71批样本全灭。他们在意识觉醒的第七天集体选择了自我终结——不是被筛选机制清除,是他们自己不想活了。”
“我问其中一个孩子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