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法利安的龙头完全探入魔法回廊时,整个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压力,而是存在层次上的碾压。黑龙王子甚至没有刻意释放龙威,仅仅是他的意识投射到这个空间,就足以让构成回廊的奥术几何体开始崩解。漂浮的镜面碎片雨点般坠落,能量平台边缘卷曲、剥离,连那些永恒旋转的符文都静止了,仿佛在向更高阶的存在表示臣服。
“让我看看……”奈法利安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响起,“一个学会了平衡的狼人,一个融合了他人记忆的法师,还有一个……啊,刚刚经历信念考验的圣骑士。”
金色的龙瞳如同两轮缩小版的太阳,扫过团队。在那目光下,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彻底解析、评估、归档。塞拉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维琳的法杖剧烈颤抖,莱拉尔的自然能量几乎溃散,布雷恩和碎石直接单膝跪地——那不是自愿,而是身体在本能地回应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只有艾伦还站着。他的盾牌举在身前,圣光形成一个微薄但顽固的屏障,将奈法利安的意识压迫隔绝在外。
“有趣。”奈法利安的头颅微微倾斜,这个动作在如此庞大的生物身上做出来,有种诡异的优雅感,“你的圣光里……有一种新的频率。不是盲目的信仰,也不是绝望的固执,而是……接受了失败可能性的清醒守护。多么矛盾,多么低效,多么——”
“多么真实。”艾伦接过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回廊中清晰可辨,“这就是凡人。我们会失败,会犯错,会面对无法守护一切的绝望,但我们依然选择守护。”
奈法利安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让空间结构泛起涟漪。“感人。但毫无意义。让我给你看看真实,圣骑士。不是你所经历的模拟悲剧,而是数学上确定的、时间线中必然发生的未来。”
龙瞳光芒大盛。
艾伦眼前的景象变了。不再是魔法回廊,而是……无数个并行的场景,如同千万面镜子同时映照出不同的结局。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他,都有他的同伴,都有他们想要守护的事物。
第一个场景:死亡之翼的暮光审判成功了。艾泽拉斯化为焦土,仅存的生命在辐射废土上挣扎。艾伦站在暴风城的废墟上,盾牌锈蚀,盔甲破碎,他的同伴早已化为枯骨。他依然在“守护”——守护着那些枯骨,不让食腐生物亵渎。一百年,一千年,他成了废墟上不朽的游魂,重复着毫无意义的仪式。
第二个场景:联盟与部落的战争无限升级。吉安娜的达拉然清洗扩大化,夺日者全部被处决,血精灵正式向联盟宣战。加尔鲁什使用聚焦之虹摧毁了暴风城。艾伦在塞拉摩和暴风城之间选择了前者,救下了吉安娜和部分平民,但瓦里安国王和数万暴风城居民死去。活下来的人唾弃他,称他为“叛徒骑士”。
第三个场景:他们成功阻止了死亡之翼,但上古之神挣脱了囚笼。恩佐斯的低语腐蚀了整个世界,包括团队成员。维琳为了获取对抗古神的知识,自愿接受虚空魔法,最终化为无面者。塞拉在平衡形态中听到古神的许诺,带领狼人投靠了黑暗帝国。艾伦试图用圣光净化她们,却只能看着昔日的同伴在疯狂中攻击自己。最后他不得不亲手——
第四个场景:第五个,第六个,第一百个……
无数种未来,无数种悲剧。每一种都有其内在的逻辑,每一种都是基于现有条件推演出的合理可能。奈法利安没有编造,他只是展示了数学上的必然性——在无限的时间线中,守护最终都会失败,珍视的一切最终都会失去。
“看明白了吗?”奈法利安的声音在所有场景中回响,“守护的悖论在于:你守护的事物越是珍贵,失去时的痛苦就越深。而在这个充满变数和恶意的宇宙中,失去是注定的。所以,真正的理性选择是什么?”
场景归一,回到魔法回廊。奈法利安的龙头更近了些,龙瞳中倒映着艾伦苍白的面容。
“是放弃守护。是不建立羁绊。是将自己从这种注定带来痛苦的循环中解脱出来。像我一样,像我的父亲一样——我们不守护任何东西,我们只追求力量和知识。这样,当一切毁灭时,我们不会痛苦,我们只会记录数据,然后继续前进。”
艾伦的盾牌垂下了。不是放弃,而是……他需要双手捂住头,才能抵御那海啸般涌来的绝望图景。那些未来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符合逻辑,每一个结局都无可辩驳。
“他……他说得有道理吗?”布雷恩喃喃道,矮人的声音在颤抖。
维琳咬牙,但她的反驳卡在喉咙里。作为法师,她理解奈法利安的逻辑——那是纯粹理性的推演,是基于概率和因果的无情计算。而现实往往站在理性一边。
塞拉握住艾伦的手臂。她的异色瞳看着那些还未完全消散的未来幻影,轻声说:“吉尔尼斯陷落的那天晚上,我也想过同样的问题。如果早知道守不住,为什么要抵抗?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死在毫无希望的巷战里?”
艾伦抬起头。他的眼中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那点圣光还在。微弱,但未熄灭。
“告诉我,奈法利安,”他开口,声音嘶哑,“你展示的这些未来……有多少是基于‘我放弃守护’的前提推演的?”
龙瞳微微收缩。
“让我换个问法,”艾伦慢慢站直,盾牌重新举起,“在所有你计算的可能性中,有没有哪怕一条时间线,是‘我始终坚持守护,并因此改变了某个关键节点’的?”
沉默。魔法回廊中只剩下能量流动的嘶嘶声。
“你没有计算那种可能,对吧?”艾伦继续说,圣光开始重新燃起,不再是防御性的壁垒,而是一种柔和的、扩散性的光晕,“因为你理性的模型里,没有给‘信念本身可能创造奇迹’这个变量留位置。你认为信念是情绪,是干扰项,是需要剥离的杂质。”
奈法利安没有否认。“信念不能改变物理法则。圣光不能扭曲因果逻辑。一加一永远等于二,无论你多么虔诚地祈祷它等于三。”
“但一加一可能等于‘窗’,”艾伦说,他的嘴角居然浮起一丝微笑,“在某种语言里,在某种视角下,在某种信念构建的现实中。”
圣光爆发了。
但不是攻击奈法利安——那毫无意义。圣光如潮水般漫过魔法回廊,漫过那些残存的未来幻影。光所及之处,幻影没有消失,而是……改变了。
在死亡之翼成功的未来中,废墟上长出了第一株嫩芽。虽然微小,虽然可能很快会死,但它存在。
在战争无限升级的未来中,一个暴风城的孩子在废墟下被救出,他记住了救他的人叫“持盾的叔叔”。
在同伴堕落的未来中,维琳化为的无面者眼中闪过一瞬清醒,塞拉在攻击艾伦的最后一刻偏开了爪子。
这些改变微不足道。它们不能逆转悲剧,不能带来胜利。但它们存在。
“这就是守护的意义,”艾伦说,圣光在他周身流转,那光芒中包含了塞拉的野性、维琳的智慧、莱拉尔的平衡、布雷恩的坚韧,还有他自己接受失败后依然选择向前的意志,“不是保证完美的结局,而是在所有结局中,种下可能性的种子。”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能量平台随着他的脚步延展、稳固。
“你展示的未来可能是对的。我们可能会输,可能会失去一切,可能会在绝望中死去。但是——”
第二步。圣光如晨曦般照亮整个回廊。
“只要还有一个人选择守护,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绝境中举起盾牌,未来就不是确定的。可能性就还存在。一加一可能永远不等于三,但它可能等于希望,等于坚持,等于‘万一呢’。”
奈法利安的龙头缓缓后缩。龙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解析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深沉的困惑。
“非理性。”他最终评价,“毫无效率。违背逻辑。”
“但这是活着。”艾伦站在团队最前方,盾牌如旗帜般高举,“而你们黑龙,你和死亡之翼,你们追求力量和知识,但你们真的‘活着’吗?还是只是……在数据收集中等待终结的高级仪器?”
这句话击中了什么。
奈法利安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团队开始怀疑他是否已经离开。但龙头还在那里,龙瞳中的光芒明暗不定,仿佛在运行某种极度复杂的计算。
最后,他说:
“实验数据更新。变量‘信念’重新评估。威胁等级上调。建议处理方式:物理清除。”
龙头猛地抬起,张开巨口。不是要吞噬,而是要喷吐——但喷吐的不是火焰,而是纯粹的奥术湮灭能量,那是能够解构物质存在本身的黑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