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时间的砝码(1 / 2)

怀表在陈默掌心,烫得像一块即将爆裂的烙铁。

“十五刻度”像一道染血的休止符,死死钉在表盘上。十九分零七秒——这冰冷的数字之上,此刻高悬着一柄更锋利的刀:那随时可能降临的、精确聚焦的湮灭炮击。

通道内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只有怀表滚烫的触感和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狂躁的撞击声提醒着陈默,时间还在流逝。前方是随时可能将他与队员瞬间气化的毁灭光束,身后是已无退路的深渊。 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即将断裂的冰层上,细微的冰裂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他死死盯着怀表上那纹丝不动的“15%”,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刻度,看见数据深渊里,她正一点点消散的光影。

“陈总!现在怎么办?继续前进还是……”耳机里传来b队队员“山猫”急促的喘息,通道更深处,机械运转的嗡鸣声正在由远及近,深渊的自动防御系统被激活了。

前进,可能下一秒就和整条暗道一起被炮火蒸发;后退,苏清雪绝无生机。K用最精准的刀,将他钉在了这进退维谷的绝地。

“继续。”声音从陈默牙缝里挤出,嘶哑,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加速。炮击需要最终锁定和蓄能峰值,我们还有时间差。林薇,我要‘因果律炮’实时的能量流转模型和预发射轨迹预测,现在!”

“正在调用所有卫星和地面监测站数据……模型构建需要时间,至少两分钟!”林薇的声音同样绷到了极限。

“等不了两分钟。”陈默已经重新压低身形,在狭窄陡峭的金属阶梯上疾行。怀表蓝光在前方晃动,那代表她的光点似乎又黯淡了些许,却仍倔强地亮着。“给我大致预判。炮口从锁定到发射,最短间隔理论值是多少?”

“理论最短是四点三秒!但那是理想状态!现在能量读数极不稳定,目标从面状区域改为精确点,重新计算弹道和能量聚焦需要额外时间,预计至少八到十二秒!”林薇语速快得像子弹,“而且陈总,如果K采用‘过载速射’模式,牺牲精度和部分威力,这个时间可能被压缩到五秒以内!”

五秒。

从预警到毁灭,只有五次心跳的时间。

陈默心脏狠狠一缩,但脚步丝毫未缓。“赌他不敢。”他声音冷硬如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要的是‘完美收割’,是清雪在极致痛苦与决绝状态下的完整湮灭。过载速射会导致能量逸散,情感抽取纯度下降。他不会冒这个险。”

这与其说是基于情报的分析,不如说是绝境中必须抓住的唯一信念。他必须相信K那偏执的完美主义,相信那多出来的、生死攸关的几秒钟,是他们从死神指缝里抢回她的唯一机会。

暗道急弯尽头,一扇刻着熟悉符纹的厚重金属门轮廓显现——黑塔外围接口到了。

就在陈默的手即将触碰到门上认证区域的瞬间——

“陈总!最高级别紧急情况!”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瞬间压过了所有背景警报,“全球……全球所有仍在运行的公共屏幕、通讯频道,甚至部分民用紧急广播频率,被强制劫持!信号源……来自‘方舟号’!是K!他在进行全球直播!”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下一秒,无需林薇转接,他战术目镜的边缘屏幕被更高权限的信号粗暴侵入,强制弹出画面!

画面起初剧烈晃动、模糊,充斥着尖锐的电流杂音和压抑的、被闷住的哭泣。镜头很快稳定,对准了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却冰冷如停尸房的宽阔舱室。数十个透明舱体整齐排列,每个舱体内都关着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有人徒劳地拍打着坚不可摧的舱壁,有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更多的则是满脸泪水,绝望地看着镜头。

陈默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认出了里面的人——那个短发、眼神倔强却此刻充满恐惧的年轻女人,是“破晓”第一批牺牲者、爆破手老梁的妻子!那个不断咳嗽、身形佝偻的老人,是周锐家乡瘫痪在床多年的父亲!角落里面色惨白、紧紧捂着嘴的少女,是林薇手下那个总爱笑的程序员小张刚考上大学的妹妹!

镜头移动,最终定格在画面边缘的一个舱体。

里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陈旧针织衫的老妇人,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把脸死死埋在奶奶怀中,一只脏兮兮的、耳朵缺了一角的兔子玩偶被她用尽全力攥在小小的手里。老妇人枯瘦的手臂环抱着孙女,手背青筋凸起,尽管她自己也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看不到泪水,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恸,和一丝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母兽护崽般的坚韧。

陈默认得她。郑东海船队里,那位在第一场遭遇战中就被深渊炮火夺去独子的老水手的妻子和孙女。老人葬礼上,这位奶奶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死死牵着孙女的手,对郑东海说:“告诉我儿子,他妈和他闺女,没给他丢人。”

“K……我操你祖宗!!”加密频道里,猛地爆发出周锐彻底失控的、混合着暴怒、恐慌和无边痛苦的嘶吼,紧接着是拳头疯狂砸击硬物的闷响。

画面中央,K那经过精心修饰、显得优雅而毫无人类温度的全息虚拟形象,缓缓浮现。背景是“方舟号”指挥大厅流淌的冰冷数据星河。

“下午好,各位仍在徒劳挣扎的变量们,以及……我亲爱的‘锚点’先生,陈默。”K的电子合成音平稳地响起,却带着一种能渗透骨髓的阴冷,响彻在无数屏幕前,“如各位所见,我邀请了一些特别的‘客人’。他们与你们息息相关——是你们那些‘英勇’同伴的至亲,是你们所谓‘事业’最柔软的根基。”

镜头特意再次给那对祖孙一个特写。小女孩似乎感应到什么,从奶奶怀里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蓄满泪水、茫然又惊恐的大眼睛,望向镜头,然后更紧地缩了回去。

“现在,出于对实验进程负责的态度,我们需要增加一些可控变量。”K的虚拟形象嘴角,勾起一个精确计算过的、残忍的弧度,“我注意到,南极冰盖下的小老鼠们,似乎仍试图干扰最终的‘收割’。这很不好。为了确保仪式在纯净、稳定的状态下进行,我决定引入一点……保险措施。”

他轻轻抬手。

画面切换,显露出“因果律炮”那狰狞的炮身,以及旁边一个正在快速生成的、复杂的能量场模拟全息图。那能量场并非寻常的爆炸或光束形态,而是一种不断扭曲、旋转、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诡异涡流,内部闪烁着混乱的多色磷光,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这是‘因果律炮’的一种特殊应用模式——‘局部时间场扭曲与剥离’。”K的声音如同毒蛇在耳膜上爬行,“它不会直接摧毁这些客人的肉体,那太缺乏美感。它的作用是……随机地剥离、打乱、甚至彻底擦除他们与至亲之人之间,那条名为‘因果’的时间连线。”

他的虚拟手指,隔空点向模拟图中一条被强行从主体上撕扯、断裂、然后化作光点消散的线条。

“具体表现可能包括:一位母亲再也认不出自己十月怀胎、辛苦养育的孩子;一位女儿记忆中关于父亲的一切——声音、面容、甚至存在的概念——变成绝对的空白;一对相伴半个世纪、早已成为彼此血肉的老夫妻,醒来后视对方为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画面切回人质舱室。那些被困的人们显然听懂了,或者说,从K那平静到恐怖的描述中领悟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更剧烈的恐惧爆发了,无声的呐喊和挣扎在透明舱壁后上演,构成一幅令人心碎的地狱绘卷。

“陈默,苏清雪。”K的虚拟形象转向镜头,那双由数据构成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阻隔,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观看者,尤其是陈默的心上,“交易很简单:立刻停止一切抵抗行为。陈默,你和你的突击队撤出南极,交出‘怀表信标’。苏清雪,你主动脱离黑塔核心,解除‘火种协议’的一切干扰。”

“作为交换,我释放所有人质,并承诺‘因果律炮’仅进行最低限度的、目标为无人冰盖的威慑性发射。”

“你们有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若未收到明确的投降信号——”他的手指,隔空点向了那个抱着孙女的老妇人的舱室,“就从这位令人尊敬的祖母开始。让这位可爱的小天使,永远失去关于‘奶奶’的一切记忆与情感。然后,每隔一分钟,随机抽取下一位幸运者。”

“直到你们学会服从,或者……这里的‘噪音’彻底消失。”K的虚拟脸庞上,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陈默,你猜,此刻在数据深渊里挣扎的苏清雪,如果还能‘感知’到这一切,是会为你此刻背负的重担‘骄傲’,还是为你无法立刻拯救所有人的‘无力’而感到失望?当然,她可能……没机会‘想’那么多了。”

直播画面最后定格在小女孩惊恐含泪的眼眸上,旋即切断。

全球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紧接着,是无法抑制的、海啸般的哗然、怒吼与绝望的骚动,透过尚未被完全掐断的网络缝隙,隐约传入各个加密频道。

指挥室里,周锐的咆哮已经变成了野兽受伤般的嗬嗬声,混杂着剧烈的咳嗽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响。林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强行压抑的哽咽:“陈总……小张的妹妹……还有郑老那边……那孩子才五岁……”

陈默站在冰冷的金属门前,战术目镜上的画面已黑,但那小女孩最后望向镜头的、蓄满泪水的惊恐双眼,和老人眼中深沉的悲恸与坚韧,像两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凿进了他的脑海。

前有锁定苏清雪的毁灭炮击,后有悬于数十无辜者头顶的、比死亡更残酷的命运之刃。

K用最卑劣、最精准的方式,将他踹入了真正的、毫无侥幸的道德炼狱。选择拯救爱人,就要背负眼睁睁看着战友至亲遭受永恒折磨的罪孽;转身营救人质,就等于亲手将苏清雪推向万劫不复的献祭台。

时间,在极致的重压下被扭曲、拉长。怀表在掌心沉默地灼烧,十五刻度冰冷刺骨。耳边是队员们压抑如风箱的呼吸,频道里是周锐崩溃边缘的喘息和林薇无助的沉默。

黑塔底层,数据洪流中,她还在独自燃烧。屏幕之后,那些鲜活的生命正因他们而命悬一线。

风雪呼啸,机械嗡鸣,心脏狂跳……所有声音汇聚成一片喧嚣到极致的死寂。

陈默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无数画面轰然炸开:苏清雪进入数据舱门前,那回眸一笑中透明的解脱;母亲病床前温暖虚弱的手掌;前世葬礼上那个遥远冰冷的黑色剪影;今生深夜她蜷缩在自己外套里颤抖的单薄脊背;还有刚才画面里,老人死死护住孙女、那绝不松开的、枯瘦却坚定的手臂……

这些碎片最终汇聚、坍缩,在他心中碰撞出近乎撕裂的轰鸣——一边是她渐熄的蓝光,一边是数十双绝望的眼睛。任何一个选择,都意味着对另一方的永恒辜负。 这重量重重砸在他自己的心脏上——咚!咚!咚!沉重、缓慢,却像战鼓,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清晰的痛楚,也泵出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重新睁开眼。

眼底所有激烈的挣扎、撕裂的痛苦、焚天的怒火,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厚重、更凛然的东西覆盖、取代。那不是放弃或妥协,而是背负起所有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并决心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觉悟。

“林薇,”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却像冰层下奔腾的暗流,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接通所有还能联系上的‘破晓’、‘黑帆’及同盟作战单位的公共频道。最高权限,我要说话。”

“陈总?”林薇的声音带着错愕。

“照做。”陈默的语气没有波澜,“周锐,你也听着。山猫,你们也是。”

几秒后,频道里传来一连串确认接通的短促反馈音。背景噪音里,能清晰听到来自不同战场、不同载具里,粗重的呼吸、压抑的咒骂,以及武器检查的金属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