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节点,位于“龙骨”管道最核心承压区,也是整个能量网络中枢。一旦破坏,连锁反应将最剧烈,也最危险——任何不当爆炸都可能直接导致管道彻底坍塌,引发海底地质灾难,将安装者连同“深鼹鼠三号”一起埋葬在万吨钢铁和岩石之下。
潜航器内气氛降到冰点。连受伤队员压抑呻吟都消失了。
王工看着仅剩的、除了小李外唯一完好的队员——跟了周锐多年的老技术员老孙。
“老孙,”王工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三号节点,我去。”
“王工!不行!太危险了!让我去!我手快!”老孙急道。
“你手快,但年纪大了,游不快。”王工笑了笑,眼角皱纹更深。他指了指管道外壁上那些虬结的附着物:“你看这些玩意儿,像不像老榕树的气根?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很轻:“周锐那小子……当年第一次下潜,上来后吐得昏天黑地,却抱着图纸眼睛发亮,说‘师傅,海底这些管道,就是人类扎进黑暗里的根’。现在……”
现在,他们要来断这根了。
王工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这个‘地火’单元,是周锐留下的‘大宝贝’,原理我最清楚。安装它,不光要手快,更得手稳。”王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我这双手,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稳了一辈子。最后这一下,得我来。”
他不由分说,从固定架上取下最后一个“地火”单元。装置似乎比前两个更沉,表面指示灯规律闪烁着幽蓝的光。
“王工……”小李带着哭腔。
“哭什么。”王工拍拍小李头盔,像拍自己子侄,“小李,你是个好苗子。周锐没看错你。等会儿,我出舱后,你立刻带着老孙和小赵,驾驶‘深鼹鼠三号’,以最快速度上浮,撤离到安全距离。数据记录仪一定要带好,里面的参数,对后续行动可能还有用。”
“那您呢?!”小李眼泪掉下来。
“我?”王工检查着“地火”单元最后状态,声音沉稳,“我得留在这儿,确保它‘准时’、‘准点’、‘准地方’地响。周锐把起爆器设计成了必须手动在极近距离确认信号才能触发,这是为了防止被K远程干扰或屏蔽。总得有人来按这个按钮。”
他看向老孙和小赵:“老孙,小赵就交给你照顾了。小赵,手……回头想办法,总能接上。好好活着。”
说完,他抱起沉重“地火”单元,走向出舱口。背影在幽暗灯光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
“王工……保重!”老孙声音哽咽。
王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舱门再次开启,黑暗与高压涌入。王工抱着装置,像抱着襁褓中婴儿,谨慎而坚定地游向最后死亡点位。
三号节点位置极其刁钻,在一处巨大阀门组下方,空间狭窄,水流紊乱。王工凭借几十年老技工经验和难以想象的力量,一点点将“地火”单元卡进预设夹缝,完成固定、连接。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钟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讯频道里,小李每隔十秒汇报一次倒计时和周围情况,声音越来越焦急。巡逻机器人密度似乎增加了,最近一次,一台机器人几乎擦着王工头顶游过。
终于,所有物理安装完成。王工退开几米,从抗压服内侧取出巴掌大小、带着简易屏幕和红色按钮的起爆器。他将起爆器用磁性贴片固定在管道壁上,开始最后信号确认和同步校准。
屏幕上,三个绿色光点依次亮起,代表一、二、三号单元全部就绪,信号连接稳定。
“深鼹鼠三号,这里是王工。所有‘地火’单元安装完毕,信号确认。你们可以开始撤离了。”王工声音平静无波。
“王工……”小李泣不成声。
“执行命令!立刻上浮!”王工声音陡然严厉。
潜航器尾部喷出强劲水流,“深鼹鼠三号”缓缓转向,开始向海面上方加速离去。探照灯光芒最后一次扫过王工所在位置,照亮他那张浸在海水里、却无比安详坚毅的脸庞。
他目送那点光芒消失在黑暗上方,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固定在面前的起爆器屏幕。三个绿点稳定闪烁着,倒计时被他设定在三十秒——足够“深鼹鼠三号”拉开安全距离,也确保三个节点爆炸尽可能同步。
伸出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冰冷海水包裹着他,四周是无边黑暗和寂静。这一刻,他突然想起出航前夜,周锐把“地火”设计图交给他时,眼里闪着光说:“师傅,这玩意要是成了,够咱吹一辈子!”
王工当时笑骂他毛躁。现在,吹牛的小子不在了,但这玩意儿,得响。
“周锐,师傅……没给你丢人。”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然后,手指沉稳地,按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在近千米深海底,声音传播是另一番景象。
最先出现的,是光。
三道极致凝聚、炽白中缠绕幽蓝的笔直光柱,如同从地狱刺向人间的审判之矛,几乎在同一毫秒,从海底能源管道三个关键节点内部,无声爆发!
那光芒之强烈,瞬间驱散方圆数百米内一切黑暗,将海底岩层、管道狰狞断裂面、惊恐逃窜的深海生物,都照得惨白一片,纤毫毕现。光柱所过之处,超级合金管道壁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直接气化!与之相连的厚重支架、密密麻麻线缆、防护装甲,都在接触到光柱边缘瞬间,分解成最基础粒子。
紧接着,是狂暴到无法形容的能量释放。被强行截断、扭曲、过载的能量流,如同被困万年凶兽挣破枷锁,沿着管道结构疯狂反冲、对撞!恐怖冲击波以光柱为中心,呈球形向四周海水和岩层扩散!坚硬海底岩层像脆弱饼干一样被掀起、撕裂、抛飞!巨大裂缝以爆炸点为中心,如同恶魔爪痕,疯狂向四面八方蔓延!
一场局部的、但强度骇人的海底地震,被硬生生“制造”出来!
海面上,原本还算平静的南太平洋某处,毫无征兆地隆起一个直径数公里的巨大水包,紧接着又猛地凹陷下去,形成急速旋转的恐怖漩涡!巨浪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向四周咆哮奔涌,天空仿佛都随之阴暗下来!
“深鼹鼠三号”在剧烈震荡的海水中艰难上浮。舱内,小李死死抓着操纵杆,泪水模糊了面罩。老孙搂着昏迷的小赵,紧闭双眼。
当潜航器终于冲破海面时,东方天际线正撕裂厚重乌云,透出第一缕血红色晨光。小李把操纵杆握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印。他从今天起,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师傅拍着头盔说“哭什么”的技校生了。
推动操纵杆,“深鼹鼠三号”破开波浪,向着那片撕裂乌云的晨光全速前进。在他身后,沸腾的海面之下,那条名为“龙骨”的能源巨脉正彻底崩解,连同一位老师傅最后的呼吸,永远沉入黑暗深渊。
而这场深海的冰与火之歌,将成为“方舟号”倾覆序曲中,最悲怆也最炽烈的一段绝唱。
方舟号,主控室。
刺耳警报淹没一切。
【警告!主能源管道三号(龙骨)失去连接!】
【警告!能量传输率暴跌!】
【警告!应急能源系统切换通道受阻!检测到结构性过载回冲!】
【严重警告!“因果律炮”核心供能线路波动!充能进度异常下降!】
代表“方舟号”整体能源状态的立体模型上,稳定流淌的金色能量流像被拦腰斩断的大河,从海底管道接口处开始,金色迅速黯淡、消失,一股代表危险过载的刺眼红色逆流,正沿着复杂内部网络疯狂倒灌!
能源读数在不到两秒内,断崖式暴跌超过40%!
整个“方舟号”内部,灯光齐刷刷暗了一瞬才切换为暗淡红色应急照明。部分非关键区域设备直接熄火,引擎轰鸣声出现明显顿挫杂音。更致命的是,为“因果律炮”提供最终聚焦能量的几个超导线圈,在能源波动的冲击下,发生了短暂“失超”——就像高速旋转的陀螺突然被抽走了轴心,那股维持其悬浮和超导状态的量子锁定瞬间崩溃。虽然系统在1.7秒后切断了受损线路,但能量的精确聚焦已经彻底乱套。
另一块屏幕上,“因果律炮”那已攀升到【92%】、散发不祥紫光的充能进度条,像漏气的气球剧烈抖动几下,数字疯狂跳动,最终死死定格在——【76%】!而且进度条本身光芒极不稳定,忽明忽暗,边缘出现大量数据错误噪点。
一直如同冰冷雕塑般坐在指挥椅上的K,猛地坐直身体!
他那张经过精密修饰的虚拟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波动——电子眼中数据流疯狂刷新速度提升数倍,模拟出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混合了惊愕、无法理解以及被蝼蚁撼动根基的暴怒的神情,一闪而逝。
“……海底管道?”他的电子合成音失去了部分平稳,带上了尖锐棱角,“怎么可能?防御系统呢?巡逻单元呢?!”
意识瞬间接入深层监控网络,调取爆炸区域残存数据。反馈回来的画面只有一片狼藉的、仿佛被巨兽啃噬过的管道残骸,以及尚未平息的、混乱到极点的能量乱流。没有任何攻击舰艇或大型武器的信号,只有一些无法识别的、微弱的、似乎属于小型潜航器的金属碎片信号,正在缓缓沉向更深的黑暗。
一种超出他精密计算的、名为“同归于尽的牺牲”的变量,以最粗暴的方式,砸碎了他为“方舟”铺设的能源基石。
“低效!愚昧!不可理喻!”K的声音在主控室内回荡,虽然很快恢复了绝对的冰冷,但那瞬间的失态,已然证明这记来自海底深处的闷棍,比他预想的要沉重得多。
他不得不立刻分派出大量的系统资源,用于稳定船体能源、重新分配所剩不多的储备电力、抢救“因果律炮”的充能系统、并评估海底管道彻底损毁带来的长期影响。
就在他忙于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能源危机时,指挥系统的一个次级界面上,一条优先级极低、来自外围监测站的自动化信息悄然滚过:
【监测到南太平洋XX区域海底异常震波,能量频率谱分析中……发现极微弱特定频率成分,与百慕大Z-9区“异常构造体”历史被动防护罩谐振记录第7波段,相似度达63.2%。数据已归档。】
这条信息很快被淹没在如海啸般的故障警报和能源调度指令中。K甚至没有来得及瞥它一眼。
深海的冰与火,奏响了牺牲的绝唱,也第一次,真正撼动了那艘看似不可战胜的方舟。
而在更深的、连K都未曾彻底探明的百慕大海域之下,那片亘古沉默的、巨大而神秘的遗迹表面,某种仿佛沉睡万年的防护罩,在那缕来自远方海底爆炸的、极其微弱的特殊频率共振拂过时,其内部流淌的幽光,几不可察地……微微加速了千分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