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海面之下七百米。
黑暗，吞噬一切的黑暗。唯有“深鼹鼠三号”头部两束功率压至最低的探照灯，切开粘稠如墨的海水，照亮悬浮的尘埃和飘过的深海生物残骸——它们形态诡异，像是被某种力量扭曲后抛弃的造物。
王工布满老茧的手稳握操纵杆。那双手的每个关节都略微粗大，是四十年和钢铁扳手、液压阀、压力表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此刻，食指正无意识地轻叩杆身——这是他判断设备状态的习惯动作，指尖传来的震动频率告诉他，“深鼹鼠三号”的推进器轴承需要上油了，等回去得记着……他忽然顿住，意识到可能没有“回去”了。
这艘微型潜航器像一条沉默的钢铁盲鳗，贴着海底嶙峋的岩石，以近乎爬行的速度，向第三条、也是“深渊”财团最重要的海底能源管道——“龙骨”缓缓靠近。
舱内狭小窒息。六个人，厚重的抗压服，面罩被仪表盘幽绿光芒映成鬼魅。只有生命维持系统的嘶嘶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在这片绝对的黑暗深处，似乎总有一种极其低频的震动，像是某个沉睡巨兽的脉搏，每隔几分钟就通过海水传来一次微弱的颤栗。王工年轻时听老船员说过，这是百慕大海底“那个东西”的呼吸声，当时只当是迷信，现在却莫名觉得……或许是真的。
他们是“破晓行动”能源组最后的火种。指挥官周锐牺牲在第一条管道的烈焰里。第二条管道的爆破带走了一半兄弟。现在，“龙骨”成了横亘在他们与“方舟号”之间的最后壁垒。根据周锐留下的数据和“锐眼”AI推演，这条管道提供“方舟号”超过百分之四十的主能源，内部嵌合的能量中继系统更直连应急能源核心。
任务不再是“切断”，而是利用周锐设计、从未实战检验的“地火”定向聚能装置，在管道三个最脆弱的“能量节点”同时引爆，引发连锁能量回涌和结构过载——目标瘫痪“方舟号”至少十分钟应急能源！
为陈默在“方舟号”内部的行动，创造那黄金般的混乱窗口。
“深度七百三十米。距离目标水平四百米。”副驾驶座上的小李声音发颤。他是周锐从技校挖来的苗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收到。”王工声音沙哑平稳，像浸透海水的礁石。他眼角皱纹嵌着疲惫，眼睛却在仪表盘微光下亮得惊人。“关闭主动声呐，切换被动监听。释放‘声诱饵’，模拟鲸群回声。”
潜航器轻微震动，几个小型装置弹射入黑暗。侧方声呐屏幕随即亮起几个微弱红点——液态金属巡逻机器人，形如水母，安静致命。
“巡逻间隔四十五秒。”小李喉咙发紧。
“够了。”王工盯着屏幕，心中快速计算潜航器极限速度与机器人路径的交错点。“慌什么，深海就这样，你越怕，它越吃你。”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所有人，检查装备。‘地火’单元最终自检。记住，只有一次机会，安装误差不能超过周工图纸上的正负零点五米。”
狭小舱内响起器械检查声。三个沉重柱状装置从固定架取下——“地火”，外表朴实，内部压缩着足以引发地质变动的能量。
“一号单元自检完毕，能量核心稳定。”
“二号单元自检完毕，聚能透镜校准完成。”
“三号单元……磁场稳定器读数波动，正在手动微调……稳定了。”
队员们低声确认，眼神死死盯着手中装置，仿佛那是生命的延伸。
“好。”王工深吸一口气。潜航器外，最后一台巡逻机器人拖着幽蓝微光划过。“就是现在。动力输出百分之三十，静默推进。目标：一号节点，管道底部第三应力集中区。”
“深鼹鼠三号”尾部喷出两道微弱水流，推动钢铁造物滑向黑暗中逐渐显露轮廓的庞然巨物——直径超十米的海底能源管道，像冰冷巨蟒蜿蜒匍匐在山脉之间，表面覆盖厚厚防腐蚀涂层和传感器阵列。王工看着管道表面虬结的深海管虫和矿物沉积，忽然想起老榕树的气根——都是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活下去。
靠近过程漫长煎熬。每一米都像在刀尖舞蹈。被动声呐里，巡逻机器人的水流声、管道内部能量传输的低沉嗡鸣、乃至远处未知生物的声响，都被放大到神经紧绷的程度。
终于，潜航器紧贴管道底部粗糙涂层停下。这里是一处结构性凹陷，正是周锐标注的第一个能量节点。
“准备出舱。小赵、小钱，负责一号单元安装和警戒。小李留守潜航器，保持通讯监控。其他人，跟我准备向二号节点移动。”王工迅速下令。
“王工，太危险了！我们两个去就行！”小赵急道。
“少废话，执行命令。”王工已打开内部压力平衡阀，手指在阀门接缝处习惯性地摸了摸——四十年养成的职业本能，总要摸一摸才踏实。“记住安装要点：磁性底座必须完全贴合，能量导管接口顺时针锁死三圈半——听到‘咔’声才说明到位，冗余保险栓一定要扣上！动作要快，要稳！”
出舱舱门在低沉气压声中开启，漆黑冰冷海水瞬间涌入隔离舱。穿着臃肿抗压服的身影，如同笨拙深海甲虫，踏入无尽黑暗与高压。探照灯光束切开海水，照亮管道锈蚀金属表面和附着的诡异生物。
安装过程紧张得心脏停跳。小赵和小钱在巨大水压下操控机械臂，将沉重“地火”一号单元推向预定位置。磁性底座“咔哒”轻响吸附成功。接着连接能量导管……
就在这时，小李急促声音在通讯频道炸响：“警报！两点钟方向，两个巡逻机器人脱离路线，正朝你们快速靠近！距离三百米，速度很快！”
王工心头一凛：“小赵，加快速度！小钱，准备拦截！”
“明白！”
小赵手更快了，机械臂微微颤抖。小钱操控潜航器外部防御模块——两门小功率激光切割器，对准机器人来袭方向。
“导管连接完成！保险栓扣上！”小赵几乎在吼。
“立刻撤回！”王工命令。
小赵和小钱转身，推动抗压服上微型推进器，拼命向舱门游去。
但已晚了。那两个液态金属机器人如同银色闪电划破黑暗，伸展尖锐探测触须和微型切割臂直射而来！
“小钱，开火拦截！小赵，别回头，快！”王工拔出随身水下射钉枪扣动扳机。
高能激光和金属射钉射入海水，引发混乱湍流和短暂闪光。一台机器人触须被打断，动作一滞。另一台灵活躲过大部分攻击，直扑落后的小钱！
“妈的！”小钱眼看躲避不及，眼中闪过狠色。他非但不退，反而猛推推进器，主动撞向机器人！同时用额头撞开抗压服手臂位置的红色盖子！
“小钱！你要干什么？！”王工目眦欲裂。
“王工！替我跟老娘说……儿子没白活！！”
话音未落，小型高爆炸药引爆。
没有巨响，只有一团刺眼的白光在深海中骤然膨胀，像一朵被慢放千倍的死亡之花。光球吞没了机器人和小钱的身影，持续膨胀了整整三秒——那三秒里，通讯频道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然后才是冲击波。不是声音，是海水本身化作重锤，将小赵狠狠砸向管道壁。王工透过面罩，看见浑浊水流中飘过一片抗压服的碎片，上面还印着小钱自己涂鸦的卡通鲨鱼。
“小钱——！！”小赵的悲吼被海水淹没。
“抓住！”王工和另一名队员拼命伸手，在混乱水流中抓住小赵抗压服带子，将他拖进舱门。
隔离舱关闭，排水，加压。
舱内死一般寂静。小赵瘫在地上，面罩后满是泪水。王工死死咬牙，牙龈渗出血腥味。仪表盘上，代表小钱生命信号的绿点永远熄灭。
“走！去二号节点！”王工声音像从破碎胸腔挤出。他抹把脸，重新握紧操纵杆。现在不是悲伤时候。
二号节点位于管道弯折部内侧，空间更狭窄，水流更急。王工亲自带领另一名队员出舱安装。巡逻机器人被之前爆炸惊动，活动频率明显增加。他们几乎在机器人眼皮底下，利用管道阴影和结构死角，才艰难将二号“地火”单元安装到位。
然而，就在进行最后能量导管校准连接时，队员手中多功能工具因承受过大水压和低温，发出“噼啪”一声，冒出一股电火花后彻底失灵。关键校准旋钮卡死半途。
“王工！工具坏了！导管接口无法锁死！”队员声音绝望。
屏幕上，巡逻机器人靠近警报再次闪烁。
王工看一眼卡死接口，又看一眼仪表盘倒计时——距离陈默给出的“45分钟”窗口正在飞速流逝。
“用手！”王工低吼。
“什么？！”
“没时间了！手动旋转接口！用你最大力气，顺时针，三圈半！快！”王工一边用射钉枪驱赶逼近机器人，一边吼道。
队员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扯掉右手笨重防护手套！在近七百米深海底，失去防护的手掌瞬间暴露在接近冰点海水和巨大压力下！
“呃啊——！”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从面罩后传出。裸露手掌皮肤瞬间青紫，手指以肉眼可见速度肿胀、失去血色。但他咬牙，用那双迅速坏死、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死死抓住冰冷导管接口，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旋转！
一圈……手指每转动一度，都像在拧动生锈了百年的闸门。海水不仅冰冷，更带着七百米水压特有的稠密感，仿佛不是液体，而是正在凝固的水银。
两圈……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通过骨骼传导到耳膜，“咯咯咯”的，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叩齿。裸露的手背皮肤开始发白、起皱，不是普通的冻伤，而是细胞在极端压力下失水的征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十秒，也可能是十分钟，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个接口，和脑海里王工的吼声：“三圈半！要听到‘咔’！”
三圈！最后半圈！
“咔！”
一声轻微、但在众人耳中不啻惊雷的锁死声响起——这正是周锐设计中，唯一确认接口完全到位的声响。
“成了！”队员声音虚弱却带着狂喜。
“撤！”王工一把抓住他肩膀拖回舱内。队员右手已彻底变成紫黑色，僵硬如石，部分指尖出现可怕霜白色。他瘫在角落，身体因剧痛和失温不停痉挛，脸上却带着完成任务、近乎解脱的笑。
“注射急救针剂，保暖！”王工匆匆下令，目光投向最后一个、也是最危险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