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语气转冷,“监控组保持最高警戒。近地轨道目标‘织女星-7’,及其一切关联信号,我要知道每一秒的异常。如果K真的在那里‘活着’,我要听到他每一次‘呼吸’的变化。”
会议进入冗长而精细的技术讨论。陈默回到自己可俯瞰幽深海湾的办公室,隔绝所有嘈杂。他需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但第一件事,是关闭所有光源,只留一盏旧台灯,然后将怀表置于绒布上。
完成“锚点置换”后,变化悄然发生。伤口愈合快得不合常理,精力绵长,而更隐秘的是,他与怀表的连接,从“持有”变成了某种深度的“共鸣”。静心时,试图捕捉那渺茫的意识回响,大多只有深海般的沉寂。但偶尔,在极度专注、精神与表盘古老纹路贴合时,会有碎片掠过——不是画面,是感觉:冰原上焚尽一切的决心,数据流中冰冷的璀璨,以及……一种几乎将他拖溺的、无边无际的眷恋。
疲惫如夜色将他吞没。他靠在椅背上,沉入那片熟悉的、散发着柔光的虚无。
白光虚空,永恒的距离,那个背影。他再次徒劳地试图靠近,双脚如陷时之流沙。然而,就在那焦灼感升腾的刹那,背影极其轻微地侧了侧头。
小半张侧脸的轮廓,一闪而逝——清雪!
心脏狂擂,呐喊堵在喉咙。紧接着,并非通过声音,而是一道纯粹的信息洪流,由闪烁的奇异光点和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直接“浇铸”进他的意识!那像一种本源的、极度复杂的坐标代码,其风格与怀表星图、遗迹符号同源,却更为深奥!
代码闪现的瞬间,梦境炸裂。
陈默猝然惊醒,冷汗浸透衬衫,呼吸粗重。办公室死寂,唯有怀表发出平稳的“嘀嗒”,与他尚未平复的心跳诡异地交织。他抓过纸笔,凭借梦境中那烙印般的感知,颤抖着勾勒出那些扭曲线条与点阵的组合。画成之物,宛如天书。
但他确信,这不是幻觉。怀表表壳余温未散。
更让他后颈发凉的是,当他下意识地摩挲桌面边缘时,指尖传来了陌生的凹凸感。低头一看,坚硬的实木桌沿上,竟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深深的、崭新的刻痕——那纹路,正是他刚刚画下的“代码”中,一个反复出现的核心片段!他竟在无意识中,将它刻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那刻痕,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这“置换”带来的,远不止情感的背负。他沉默地将画纸锁进保险柜最底层,用绒布盖住了桌沿的刻痕。这个梦,以及它带来的“副作用”,他必须独自消化。
数日后,百慕大初步勘探报告呈上。声呐图清晰显示,遗迹如苏醒的巨兽,规模远超记载。
分析会上,首席工程师马克斯激光笔的光点停在遗迹核心区一个规则舱室结构上,语气是罕见的紧绷与困惑:“……内部存在稳定的类生命维持能量循环。而背景辐射中,我们分离出一段独特的生物特征频率残余。”
他切换画面,调出苏清雪的加密生物特征谱图进行比对。
“经过反复验证,”马克斯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该频率残余,与苏清雪女士的生物特征,在数个非遗传性、但与高阶神经活动及特殊能量代谢相关的关键波段上,存在明确的、超越随机概率的‘谐波共振’。请注意,是‘共振’,非‘复制’。如同……同一首旋律,通过不同的乐器奏响。”
会议室一片死寂,所有目光聚焦于陈默。
林薇率先打破沉默,身体前倾,目光如手术刀:“误差分析?排除设备畸变或遗迹主动模仿的可能性?”
“综合误差可能性低于0.27%。设备经过三重独立校准。至于模仿……”马克斯苦笑,“这正是最令人不安的一点。正因为它可能是一种高维度的‘模仿’或‘映射’,其背后的意图,才完全超出我们的评估模型。”
争论瞬间爆发。有人激动地视其为突破性发现,是理解“守护者”本质的钥匙;有人则强烈警告这可能是致命的诱饵或未知机制的显现,强烈反对任何进一步接触。
陈默始终未言。桌下的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怀表。就在马克斯说出“谐波共振”时,怀表骤然传来一股明确的暖流,并非震动,而是一种深沉的、脉动般的温暖,仿佛沉眠的火山核心,被遥远的呼唤轻轻撼动。
争论声在他耳边模糊、拉远。他眼前闪过梦境白光,闪过那个侧影,闪过那些鬼画符般的代码,最后定格在母亲哼歌时,手中那枚旧发卡冰凉的闪光。
海底那个“存在”,究竟是什么?是冰冷的复制?是沉睡的本源?是为归航者预留的“摇篮”?还是一个更加深邃、一旦打开便无法回头的……潘多拉魔盒?
各种推测与警告声中,一股尖锐的、几乎无法抵抗的冲动猛地攫住他——不是理性分析,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悸动。在那瞬间,他仿佛不是坐在会议室,而是悬浮于幽暗深海,隔着厚重的维生舱壁,对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熟悉无比的眼眸!
幻觉仅仅持续了万分之一秒。
陈默的呼吸停滞,脸色刹那间苍白如纸,握着怀表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骨节突出,青筋毕现。他用尽全部意志,才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冲动死死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更冰冷的理性外壳重新封冻。
争论稍歇,众人再次看向他。
陈默缓缓抬起头,脸上已不见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在那潭水之下,无人能窥见的、疯狂滋长的惊涛骇浪。
“即刻起,封锁此数据一切细节。”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冻结空气的决断,“密级升至‘灯塔’核心最高,代号‘归航’。原定勘测计划无限期暂停。”
他站起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忧虑、或疑惑的脸。
“组建新的专项组。给我制定一个方案,”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一个能让我在绝对安全保障下,亲自抵达遗迹外围最近观测点的方案。不是冒险,是必须的确认。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一切与此相关的行动,冻结。”
他没有解释要确认什么。
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那平静话语下,近乎悲壮的决绝。那不是一个领导者对未知科技的探索命令。
那是一个男人,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赌上一切,要去深海验证一个——
足以拯救他,也可能彻底毁灭他的,渺茫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