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综合评估报告显示,‘信使-7号’自主探测方案风险可控评级为‘黄色’。”林薇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每个字都像精密仪器吐出的数据,冷静下压着紧绷,“而您亲自下潜的‘钥匙’预案,风险系数是其四百七十三倍。系统核心建议——否决。”
陈默站在“探索者号”母舰的舰桥,观测窗外是墨蓝到吞噬一切光线的海。十二海里外,安全警戒线的边缘,就是那个沉睡的海底巨物。
“评估模型基于已知。”陈默的视线没有离开海面,声音平直如尺,“但这次探索的‘X变量’——怀表,及其可能触发的‘权限响应’,不在任何数据库内。”他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痕,“如果门后真的是与她直接绑定的东西,缺少‘钥匙’在场的任何探测,都可能被底层协议判定为‘入侵’。结果我们承担不起。我在这里,怀表在,这是目前唯一能被对方‘识别’的安全协议。”
频道里是十秒的电流空白音。林薇熟悉这种平静——那是理性计算也无法撼动的执念冰层下的地核运动。
“……明白了。”她最终妥协,但语气像焊死的钢钉,“那么‘探索者号’锚定坐标绝不动摇。‘信使-7号’先行探路,它的全程环境安全绿码,是‘深蓝之心’下潜的唯一许可。另外,您必须全程穿戴第二代‘海神’神经接驳抗压服,与深潜器系统双重冗余。这是技术、安保和我,三方共同的底线。”
“可以。”陈默接受。
“陈默。”林薇忽然叫他名字,声音低了下去,“你脑子里那个‘绝对理智’的声音,现在是不是在对你尖啸?”
陈默目光微动,沉默。
“它是对的。”林薇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透过频道,轻轻叩击耳膜,“作为‘灯塔’的首脑,这是最不理智、最鲁莽的个人英雄主义。我们都知道。”
陈默依然望着那片吞噬光的海。
“但我猜,”林薇极轻地吸了口气,“你灵魂里……不,你骨髓里那个更响、更古老的声音在说:如果那,那么你就是那把被预设的、唯一的钥匙。这甚至不是选择,是……写在基因或因果里的宿命程序。”
陈默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那片幽暗深得仿佛连光都能湮灭。“执行吧,林薇。”
三小时后,“信使-7号”无人深潜器如一道灰色幽影,无声切开水体,坠向深渊。指挥中心被屏幕蓝光笼罩,数据流无声奔腾。
陈默已换上“海神”服。柔性内甲紧贴皮肤,外骨骼框架泛着冷冽的哑光。最后一步,他将怀表嵌入胸前特制的凹槽,透明防护罩落下,表盘在内部照明下,沉默如亘古的谜。
“深蓝之心准备就绪。”
“准许下潜。记住你们的唯一任务:确保陈总安全抵达并撤离观测点。你们不是探险队,是护卫队。”
中型深潜器“深蓝之心”开始沉降。光线被迅速过滤、剥夺,世界沉入从深蓝到纯黑的渐变地狱。压力读数攀升,外部是绝对的、令人心智摇晃的黑暗与寂静。只有深潜器自身的光束,切开一小团混沌的、悬浮着未知尘粒的水体,偶尔有形态挑战生物学定义的影子一闪而过,留下冰冷的非人感。
在这极致的幽闭与静谧中,陈默自身的感官被放大到恐怖的程度。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声音如同闷鼓,心跳在抗压服内循环系统的衬托下,稳定得近乎诡异。但精神上,那股来自万米深海的无形重压,却透过观察窗,沉甸甸地碾在他的胸口。人类的渺小,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前方那个未知的巨物面前,被放大到令人窒息。唯有胸前怀表传来的、恒定如体温的微弱存在感,是他与这整个洪荒深渊之间,唯一真实、脆弱、却不肯断裂的连线。
“‘信使’接近遗迹外围十海里,磁场畸变读数开始爬升。”母船通报传来。
几乎分秒不差,陈默胸前的怀表,骤然一颤。
不是以往的脉动,更像是从最深沉的沉睡中被某个特定频率“叩门”后,产生的、清晰的物理震颤。他低头,透过防护罩,看到怀表的表盘,自主地、由内而外晕开一层乳白色的光晕。光很淡,却稳定地照亮了表壳上每一道古老的磨损纹路。
紧接着,未等任何指令,表盘上方,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光线扭曲、编织,凭空构筑出一幅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三维动态结构图——正是前方那海底遗迹的实时映射!能量脉络如呼吸般明暗流淌,庞大结构的细微律动,清晰可辨。一条发光的路径被高亮标注,从遗迹外围某个不起眼的能量节点,蜿蜒曲折,坚定不移地指向结构最幽深的核心。
“‘信使’扫描路径与怀表路径在入口处重合度81%!但怀表路径规避了五处我们未能探测到的能量暗礁与湍流!”分析员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放弃所有原定扫描路径!”林薇决断如刀,“‘信使’,从现在起,完全、彻底跟随怀表指引前进!”
“信使-7号”调整姿态,开始沿着那发光的虚拟路径谨慎航行。当它靠近遗迹那暗银色的非金非石外壳时,路径所经之处的表面,那些原本缓慢流淌的蓝色能量脉络,仿佛被唤醒般明显亮起,如同在做出无声的回应。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当陈默全神贯注,将意识沉浸于那怀表投射的光芒路径时,他仿佛不止“看到”了路线,一些破碎的、模糊到极致的“感知”碎片,顺着那光芒的指引,隐约流入他的意识——某段需要急转的弯角,残留着一丝“凝重的迟疑”;一条漫长的直道,却浸透着某种“义无反顾的奔赴”……这路径,冰冷导航的壳下,似乎包裹着曾被某个意识体反复“行走”、甚至用情感“铭刻”过的记忆温度。
这感知如风中之烛,一闪即灭,却让陈默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路径尽头,是外壳一处毫无特征的凹陷。“信使”的扫描波束如约触碰。
瞬间,墙壁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镜,荡漾开来,一个完美的、直径约四米的圆形通道口,悄无声息地呈现。通道内壁光滑,流淌着比外部更纯粹、更静谧的蓝色能量微光,深不见底。
“屏障开启!通道稳定!能量读数……平稳得异常!”
“继续前进。‘深蓝之心’保持待命,未得指令,绝不可越过警戒线。”
“信使”如同被幽蓝光芒吞噬,滑入通道。内部景象更令人屏息,壁上的符号与星图不是刻印,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流淌、变幻。时间在压抑的期待中被拉长。
二十分钟后,“信使”传回画面,进入一个有三条岔路的空旷节点。怀表路径毫无犹豫,指向最左侧。又是一段令人心跳加速的航行,前方豁然开朗,一扇光滑无比、与周围墙壁浑然一体的圆形大门,挡住了去路。门中央,一个向内凹陷的圆形凹槽,在灯光下清晰显现。
当高光聚焦于凹槽的轮廓与边缘那些细微的、古老而独特的纹路时——
指挥中心与“深蓝之心”内,空气瞬间凝固。
那凹槽的形状、大小、纹路……与陈默胸前怀表,完全一致。
死寂,沉重得压弯了每一根神经。
“……是否进行接触式扫描?”林薇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全部精神仿佛都系在了那扇门上。理性的警报在颅内轰鸣:未知协议、连锁陷阱、无法预测的湮灭性反应……但心脏深处,那股从感知到路径“情感印记”就开始翻涌的暗流,此刻已化为席卷一切的狂潮。那不再是简单的渴望,更像是一种被预先镌刻在生命底层、来自血缘或灵魂契约的“召回”指令,无法违逆。
时间滴答,每一秒都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