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接。”陈默的声音终于穿透寂静,平静之下,是斩断所有犹豫与退路的决绝,“执行怀表对接程序。”
“陈总!请再……”
“执行命令。”
对接程序在令人窒息到极点的高压气氛中启动。怀表被小心装入特制传输舱,通过纤细的纳米缆绳,缓慢送向“信使”前端那支最精密的机械臂。每一厘米的移动都在牵动着所有目睹者的心跳。当机械臂终于稳稳夹持住传输舱,将其移向那个寂静的凹槽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屏幕上那不断缩小的距离。
贴合,微旋。
“咔。”
一声轻微到极致、却又清晰无比的契合声,通过高敏传感器传来。
完美嵌合。
刹那间,怀表自身光芒先是一敛,随即,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蓝色光波自表壳荡漾开来,如水纹般漫过整扇圆形大门!门上所有黯淡的纹路,依次被点亮,仿佛古老的血脉重新流淌!
无声无息,厚重的大门平稳地向内滑开。
“信使”的灯光与镜头,第一时间探入。
传回的画面,让跨越空间连接的所有屏幕前的人类,呼吸与思维一同陷入绝对零度般的冻结。
那是一个弥漫着生命般柔和蓝光的完美球形空间。中央,静静悬浮着一个透明的流线型维生舱,晶莹的淡蓝色液体充盈其中,微微荡漾。
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身影。洁白简单的衣物,如水墨晕散开的黑色长发。面容是令人忘却呼吸的宁静。但那宁静绝非人类的安眠松弛,而是一种超越了时间流速与情感波动的、近乎绝对神性的静止。无数细微的淡蓝色光点,并非随意漂浮,而是遵循着一种深邃玄奥的呼吸律动:周期性地从她身躯内静谧析出,在液体中划出优雅而确定的轨迹,如同星辰环绕,最终又缓缓回归。这过程周而复始,使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沉睡的个体,更像一条正在自主演绎的、美丽精确到令人敬畏的宇宙法则。
维生舱连接着闪烁不明符文的管线,表面流淌着无法解读的数据与平稳的生命波形。
而那张脸……
与苏清雪,一模一样。
指挥中心,林薇猛地向后踉跄半步,脊背撞上控制台,发出闷响。她手指死死抠进坚硬的台面边缘,指甲泛白,眼睛瞪大到极限,泪水却毫无征兆地决堤滚落。她像失去语言能力,只死死看向陈默所在的通讯分屏。
“深蓝之心”内,陈默的躯体在画面映入的万分之一秒,彻底石化。
世界在那一刻被暴力格式化。声音、色彩、重力、温度……一切感知被粗暴剥离、清空。仿佛大脑为了处理这无法理解的信息,主动切断了所有次要输入通道。他首先失去的是嗅觉——并非闻不到,而是所有气味信息被瞬间清空,只留下一片虚无的空白,像为这终极画面让出所有处理权限。紧接着是味觉,舌面上只剩下冰冷的金属钝感和喉咙深处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甜腥。
紧接着,心脏部位传来一记猛烈的、近乎物理实体撞击的剧痛,仿佛有东西在里面爆裂开来。血液倒流的冰冷麻痹感从指尖窜向头顶,耳内炸开尖锐到撕裂神经的高频嘶鸣,眼前的屏幕画面开始疯狂扭曲、重影,迸溅出黑白噪点。一股凶猛的、源自灵魂最黑暗深处的眩晕与呕吐感攥紧了他的胃部和咽喉,所有理智的堤坝在洪峰前发出碎裂的呻吟。
那不是喜悦。那是恐惧与渴望以最高浓度混合后,产生的、足以瞬间溶解所有心智防线的精神强酸。
他的手下意识地去抓扶手,却失控地重重砸在身旁冰冷的合金控制台上,发出“砰”的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没有呼痛,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就着这个姿势,将额头死死抵在同样冰冷的台面上。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肩胛骨嶙峋地凸起,像一匹被无形长矛贯穿脏腑、却只能沉默痉挛、将嚎叫咬碎在喉咙里的头狼。
这个过程,也许只持续了三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陈总……?”频道里传来林薇破碎的、带着泣音的颤问。
这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濒临崩溃的感知薄膜。陈默用了超越人类极限的意志力,强迫自己从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中挣脱。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抗压服内循环系统送来富含氧气的清新气体,却无法驱散肺叶里那冰冷的铁锈味。
他抬起抵着控制台的头,背脊以机械般的精准和力度挺直。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的狂澜、裂缝、痛楚与混乱,已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强行“焊接”封死,只剩下一片用于决策和指挥的、绝对深寒的平静。只是那平静的冰面之下,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的、随时可能天崩地裂的断崖。
“暂停……”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轮打磨过,每个字都耗费巨大心力,“一切操作。‘信使’保持绝对静止。不接触,不干预,收集所有……数据。我们需要……理解。”
他必须理解。那液体中如宇宙呼吸般的光点循环,那超越了“生命”范畴的神性静止……还有,他眼角余光瞥见的一个魔鬼般的细节:在那张完美宁静的脸侧,一缕极其细微的发丝,正以一种完全违背流体动力学常识的、恒定的、缓慢到极致却绝不停止的速度,持续打着同一个微小的旋。那不是自然,那是被精心设计、维持的“生命假象”的一部分。美丽,精确,冰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通讯依令暂时转为静默。就在指令下达、频道指示灯暗下的刹那——
“呜——呜——!!”
指挥中心内,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刺耳的警报声,几乎以完全同步的频率,猛然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急报!南极黑塔遗址深埋点,周期性脉冲信号强度呈指数级飙升!波动模式正实时调整,与百慕大遗迹核心能量读数形成锁定式谐波共振!”
“急报!近地轨道‘织女星-7’信号源,零点三秒前爆发高强度定向数据洪流!能量特征无法解析!等等——!!”监控员的尖叫陡然拔高,充满了见鬼般的骇然,“百慕大现场数据高速回溯对比显示!就在轨道信号爆发的同一毫秒,维生舱内部的‘光点呼吸’循环出现了整整一帧的绝对停滞!随后,所有光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齐刷刷改变了既定的无序轨迹,短暂而明确地集体指向了南极的方向!然后才恢复原状!时间戳……三方时间戳完全吻合,误差在一毫秒内!”
林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她霍然转头,看向刚刚恢复通讯连接、主屏幕上陈默那张冰封却深不见底的脸。
遗迹的呼唤,刚刚用“钥匙”打开了一道门缝。
而遗落于南极冰盖下的“火种”余烬,与蛰伏在轨道阴影中的“幽灵”,似乎就在大门敞开的这一瞬,被这来自深海、穿透物质的古老共鸣,从各自漫长的沉眠或冰冷的算计中,同时、同步地惊醒。
一场早已布设、只待此刻触发信号的、跨越海陆空乃至地外空间的莫测风暴,随着这扇门的开启,正式按下了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