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数据出来了。”
林博士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得会议室里每个人心头一紧。
陈默撑在金属栏杆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全息屏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三天三夜,所有关于百慕大海底那个维生舱的数据,和苏清雪生前的一切记录——医疗的、基因的、从黑塔废墟里扒出的碎片——终于被摆在了一起。
“维生舱里那位……”林博士推了推眼镜,几乎不敢看陈默的眼睛,“基因序列和苏小姐生前样本,吻合度99.97%。”
会议室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但是,”林博士的转折让那口气又卡在了喉咙里,“差的那0.03%,集中在一些……关键区域。寿命相关指标、神经反应阈值、细胞能量代谢效率……全部被优化过了。”
他调出高亮标记的图谱,红色光点刺眼:“简单说,维生舱里躺着的,是‘优化版’。就像同一幅画,原稿和精修珍藏版的区别。”
优化版。
三个字,像冰锥扎进陈默胸口。
“能量分析更诡异。”能源组的负责人切换屏幕,光谱流动,“维生舱周围那些光点的能量特征,和陈总体内吸收的、怀表里储存的苏小姐残留能量,匹配度100%。同源。这意味着,那些光点可能就是她生命本质的某种……粒子化形态。”
技术组长紧接着开口,语气凝重:“维生舱的技术完全超出认知。它不是休眠仓,是个‘意识场稳定器’,内部有微弱的时空扭曲迹象。它的运作原理,和‘方舟计划’想用情感撬动维度的理论同出一脉,只是更成熟、更……自然。”
一条条结论,冰冷地砸下来。
林博士吞咽了一下,全息屏上列出四条假设:
备份说。
传送说。
重生说。
……
第四条空了两秒,才浮现文字:“本体衍生说。”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们推测,”林博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维生舱里的,可能是苏清雪完整的、原始的……‘本体’。而外界活动的,包括与您相识相爱的那位,可能是一个由本体衍生出的‘分支’或‘投影’。”
分支。
投影。
这两个词在陈默脑子里轰然炸开。
“就像一棵树,”旁边一位年轻研究员小声补充,“主干深埋,枝条在外生长。枝条可以很茂盛,甚至以为自己独立,但养分和根源……始终连着主干。”
“那意识呢?”陈默的声音嘶哑得吓人,“枝条有自己的意识吗?还是……只是主干操纵的木偶?”
“根据‘守护者网络’特性推测,”林博士苦笑,“分支拥有独立意识是可能的。但它的存在本质始终与主体相连。如果主体需要,或许可以回收分支的经验与能量;如果主体受损,分支也可能……成为修复的养料。”
养料。
最后两个字落下,陈默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他爱上的,为之死过一次,又眼睁睁看着她再死一次的女人……可能只是个“分支”?是个能被回收、被当做“养料”的存在?
那图书馆午后阳光里,她低头时睫毛在书页上投下的细影算什么?
冰原上她挡在他身前,血染红雪地时回头那一眼算什么?
无数个夜里她蜷在他身边,手指无意识揪着他衣角的小动作又算什么?
都是程序?预设好的反应?
“所以……”
陈默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沉睡的光影轮廓,声音嘶哑得像渗着血:
“我两世拼死爱着的,连个‘正品’都不算?!”
这句话像惊雷劈进死寂的会议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默胸口剧烈起伏,那块怀表突然变得冰冷刺骨,表壳甚至浮现出紊乱的细微光纹,仿佛在痛苦挣扎。他死死捂住它,冰冷的触感却让绝望更深。
如果连这块承载她最后痕迹的怀表都在“否认”记忆的真实……
他猛地推开试图搀扶的人,跌撞着冲出了会议室。
砰!
休息室的门被甩上。陈默背靠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插入发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冷静、统帅的威仪碎得干干净净。巨大的荒谬感和背叛感吞噬了他。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这两世的执着与痛苦,算什么?笑话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温和的叩击声,然后是母亲的声音:“默默,妈能进来吗?”
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看到他瘫坐在地上的样子,眼底满是心疼,却没有惊慌。她蹲下身,温暖的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
“听说……结果很伤人啊?”母亲轻声问。
陈默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颤。
“默默,你看着妈妈。”
他僵硬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妈问你,”母亲的声音平静却有力量,“你爱上清雪,是因为她叫‘苏清雪’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她是那个……记得你所有喜好、会在你受伤时偷偷掉眼泪、明明自己怕黑却在你发烧那晚抱着被子在客厅守了一夜的姑娘?”
陈默怔住。
“是你第一次跟她吵架摔门走后,她嘴上不饶人,却偷偷把你碰倒的仙人掌,一瓣一瓣细心栽回盆里——那盆仙人掌,妈现在还替你养在阳台。”
具体的细节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他被混乱锈死的思维。
“如果她有个双胞胎妹妹,长得一模一样,你会因为基因一样就爱那个妹妹吗?”母亲握紧他的手,“反过来,如果她不是苏清雪,换了名字身份,但和你经历这一切的是同一个人,你就不爱了吗?”
陈默的视线模糊了。
“爱一个人,爱的不是编号,不是‘正品’还是‘分支’。”母亲的手指轻轻点在他心口,“爱的是这里感受到的暖,是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回忆。是你做噩梦时她半梦半醒拍着你背的手,是吵架后她先递过来的那杯水。”
滚烫的液体终于从陈默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