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像一口巨大的冰棺,惨白灯光冻住了所有人的表情。长桌边,缠着绷带、打着夹板的人们沉默地看着卫星图——那是世界的“病历”,满是燃烧、瘫痪与中断的裂痕。而在长桌尽头,陈默安静得异常。他面前没有文件,只有一块玻璃碎裂、沾满黑红血污的怀表。
周锐撑着缠满绷带的胳膊站在主屏幕前,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下的伤。他点击触控板,冰冷的坐标与频谱图取代了那些疮痍的画面。
“‘方舟号’残骸主体,确认沉没于北纬42度17分,东经155度08分海域。”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金属,“平均深度超五千米,海底强流紊乱。以现有技术……打捞可能性为零。”
深海探测器传回的最后影像在屏幕上滚动:扭曲的巨型龙骨半陷淤泥,敞开的通道口像怪兽死去的咽喉,偶尔有未熄灭的部件在绝对黑暗中闪烁诡谲的光。
“关于目标K。”周锐将画面锁定在一幅能量衰减图谱上,那条陡峭归零的曲线像是最后的墓碑,“主控室区域能量辐射衰减模式,与林薇博士模拟的‘火种协议’次级净化特征吻合度超93%。此后,该区域所有生物信号、机械共振、热源……全部归零,再无波动。”
他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如纸:“综合判定:深渊最高执行官,代号K,已在主控室内被‘火种’协议定向湮灭。物理形态与核心数据,均不存在恢复可能。”
结论落下,会议室里没有松气声,只有更深的死寂。胜利的代价太烫,无人能感到轻松。
“但是,”周锐的声音沉入谷底,调出另一份令人不安的清单,“十二名‘元老会’核心的行踪,出了问题。”
屏幕上十二个名字后面,是一串串变成灰色的最后记录。其中十一个在总攻发起前后四小时内消失。最后一个,在“方舟号”爆炸确认后的第十七分钟,信号中断。
“没有启用预设逃亡路线,没有动用已知紧急账户,没有向潜伏力量发出任何指令。”周锐的指尖划过那些灰色的数据条,“他们像约好了一样,从各自藏身的巢穴里……彻底蒸发。全球监控网络,包括我们接管的深渊底层节点,没有捕捉到任何离开痕迹。”
轮椅上的郑东海发出一声闷哼,打石膏的腿显得格外沉重。“蒸发?”他盯着屏幕,眼神像淬过冰的老刀,“这帮在阴沟里钻了一辈子的老鼠,最懂怎么在船沉前跳帮。不是蒸发了,是闻到腥风,缩回了更脏、更深的洞里。”他转向长桌尽头,语气凝重如铁,“陈总,别小看这群老鬼。他们经营的时间比我们很多人的岁数都长。手里捏着的牌,绝不止一张‘方舟’。现在躲起来,要么是吓破了胆,要么……就是在等着给咱们来一下更阴、更毒的。”
所有人的目光,被无形的线牵引,锁死在长桌尽头。
陈默坐在那里。
他换了干净的黑色便装,但平整布料下仍能看出包扎的轮廓。脸上的污血已拭去,露出底下缺乏血色的皮肤,以及眼底那片沉淀了所有风暴后的、深不见底的沉寂。那沉寂像被极寒封冻的冰湖,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蛰伏着足以撕裂一切的暗涌。
自会议开始,他未曾开口。只是沉默地坐着,背脊挺直如孤峰绝壁,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面前桌面上那唯一的一样东西上。
那块怀表。
古老的银色表壳布满新鲜划痕与焦黑斑块。弧形玻璃表盖裂开细密蛛网纹,一道深刻的裂纹斜贯表面。金属边缘和表链缝隙里,嵌着氧化发黑的深褐色血迹,早已干涸,却固执地附着,仿佛那是它不可分割的骨肉。
会议室里汇报的一切——胜利、损失、隐患——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的世界,此刻只剩掌心大小、伤痕累累的金属。
林薇坐在他左侧下手位,眼底青黑浓重。她面前的终端屏幕闪烁着一行行复杂代码。几次看向陈默的侧脸,嘴唇微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伸手,将一个轻薄的特制平板终端,轻轻推到陈默面前。
“陈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这是……从‘方舟号’主控室数据核心彻底焚毁前,抢收出的最后一批原始数据流碎片中,通过多重算法还原的音频文件。加密方式……很特殊。是苏总……是苏清雪设置的私人最高等级锁。解密密钥,双向验证:一是您的实时生物特征谱,二是……”
她停顿,目光落在那块怀表上:“……是它本身的核心能量波动频率。两者缺一不可。”
陈默低垂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冰封湖面的眼底,极深处有什么被轻轻触动。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滞涩,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抗拒千钧重量。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平板冰凉边缘时悬停刹那,然后落下,指纹认证的微光亮起。
屏幕解锁,简洁界面上孤零零躺着一个音频文件图标,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他没有犹豫,点下播放。
“滋啦——”
尖锐电流杂音先至,仿佛信号穿越了布满干扰与废墟的漫长距离,带着濒临断裂的虚弱。
紧接着,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陈默。”
只两个字。
会议室里,时间被瞬间抽空。周锐猛地攥紧拳头,骨节脆响;郑东海闭上眼,下颌线绷紧如刀;林薇别过脸,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是苏清雪的声音。
但与记忆中的清冷、坚定或偶尔泄露的柔软都不同。这声音透过录音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水波的平静,平静之下浸透着无法言喻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虚无的渺远。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走到了连自己也无法清晰定义的‘下一步’。也许是时间的背面,也许是因果的缝隙,或者,只是彻底的虚无。”
语速平稳从容,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棉絮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刮擦心脏。
“别做傻事,别浪费时间和生命来找我。你找不到的。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路。”
停顿。长达数秒的停顿。录音里只剩下极其细微的、压抑着巨大潮汐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