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陈默……如果,如果你心里还放着我们在图书馆旧书架旁,那个关于‘让世界稍微变好一点’的天真约定……”
声音忽然压低,语速微不可察地加快,仿佛在倾注最后的力量:
“去南纬71.3度。”
“威德尔海边缘,冰架的尽头之下。我在那里……留下了一些东西。那不是礼物,更像是一个标记,一把‘钥匙’,或者……一个我自己也未完全看清的‘陷阱’。”
“它关乎我为何能以这种方式‘存在’又‘消失’,关乎‘守护者’这个名字背后更沉重的真相……也可能,会触碰到一个连‘播种者’文明都忌惮的、沉睡在时间里的‘观察者’。”
录音的末尾,语气重新轻缓,那渺远的平静里渗出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属于“苏清雪”的情感——浓得化不开的歉疚与深植灵魂的不舍。
“保重。好好活下去。还有……”
最后的尾音轻得像叹息,融化在重新响起的电流杂音里:
“……对不起,这次,又是我先走。”
“咔。”
播放结束。
死寂。
比播放前更沉重、更窒息的死寂。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嗡声被无限放大。有人红了眼眶死死咬唇,有人茫然盯着桌面失去焦距。
陈默维持着点击屏幕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阴影遮住眼睛。只有放在平板上的那只手,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微微颤抖,泄露着冰山之下近乎狂暴的情感地震。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松开手指,将平板轻轻推回给林薇。动作平稳,却让一旁的林薇错觉听到了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掰断的脆响。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块一直沉默的怀表。
冰冷金属入手,残留血迹带来粗糙摩擦。他没有擦拭,用双手将它合拢在掌心,紧紧握住。用力之大,指关节凸起呈现出近乎透明的青白色。怀表坚硬粗糙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纱布,隐隐有新湿意渗开,他浑然未觉。
那尖锐真实的痛感,像一道闪电劈开眼底沉寂冰湖。有什么滚烫凶猛的东西在冰层下咆哮欲出,却被他用更强大的意志死死压回深渊。只有额角跳动的青筋和骤然深沉的呼吸,泄露这番无声角力的激烈。
他终于抬头。
目光依旧沉静,但沉静之下已不再是空洞死寂,而是如同经过烈火锻打、寒冰淬炼后的金属质地——冷硬、沉重,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与决心。他逐一扫视桌边每一张或悲恸、或愤怒、或忧虑的脸。
最后,定格在林薇身上。
林薇深吸气,将翻涌情绪压入工作理智。指尖飞快操作主控终端,调出另一系列复杂图表和遥感图像。
“南纬71.3度,威德尔海西北缘,深入南极冰盖腹地。”声音恢复技术性清晰,但语速偏快,“终年被厚重冰架覆盖,气候极端,无常驻科考站。但是,”她将动态能量监测图放大到主屏幕,“过去九十六小时,该坐标点下方约二百七十米至三百五十米冰岩交界处,持续检测到异常能量脉动。”
图像上,幽蓝色光点有规律明灭,如同冰封深渊下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能量频谱极其特殊,与已知任何地热、矿物辐射或磁场异常均不匹配。其基础波动频率……”她敲击键盘,并列显示另一幅对比图谱,那是从怀表在不同状态下记录的能量波形中提取的样本,“……与苏总这块怀表在‘守护者网络’深度共鸣状态下的残留特征波,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九点四。且该能量源强度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呈现明显、有规律的增强趋势。”
她抬头看向陈默,眼神凝重如铁:“这不是自然现象,陈总。冰层并且……很可能与苏总留下的信息直接相关。那里就是她说的‘标记’所在。”
汇报完,林薇沉默。会议室重新被寂静笼罩,但这寂静中充满紧绷张力。元老会失踪的阴影,苏清雪遗言指引的冰封谜题,像两条冰冷毒蛇缠绕在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残破胜利之上。
所有人再次看向陈默,等待决定。他是核心,是锚点,是如今指引方向的唯一可能。
陈默缓缓松开紧握怀表的手。金属表壳沾了他掌心新鲜血迹,红得刺目。他没有擦拭,而是极其郑重地将这块冰冷、染血、布满裂痕的怀表,贴放进左胸内侧口袋。
咚。
怀表紧贴心脏。隔着衣物皮肤,他似乎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属于她的能量脉动,像遥远星火,像不灭余温,像……一句无声的陪伴与催促。
他终于站起身。动作依然带着重伤未愈的滞涩缓慢,但当他完全站直时,那挺直的背脊仿佛一柄正从沉重剑鞘中缓缓拔出的古剑,虽染风霜刃口斑驳,却凛然生寒直指苍穹。
他没有慷慨陈词,没有悲痛宣泄。只是转过身,目光穿透厚重防弹玻璃,投向窗外。
窗外天空阴沉,铅灰云层低垂,压着这个刚从噩梦中惊醒又被拖入另一片迷雾的世界。远处城市天际线灯火零星断断续续,如同劫后余生者疲惫的喘息。
他看着那片暗淡天光,薄唇紧抿成冷硬直线。半晌,沙哑低沉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响起,一字一句清晰烙印进每个人耳中:
“这一次,我不会只哭。”
话音落下,他将那枚染血的怀表用力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金属的冰冷与坚硬透过衣物直抵皮肤,如同烙下一枚奔赴未知的徽记,也像一句无声的誓言:无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