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寂静被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切割着。惨白的灯光从顶部泼洒下来,将病床上母亲枯槁的睡颜映照得没有一丝血色。几面弧形屏幕上,绿色的生命线规律却微弱地起伏,像疲惫心脏最后的挣扎。
陈默坐在床边的合金椅上,背脊习惯性地挺直,上半身却微微前倾,那是重伤未愈的身体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他的右手被母亲紧紧攥着。那只手冰凉、苍白,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像一幅濒临破碎的脆弱地图。母亲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嵌进他手背的皮肤,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已经在那里烙印了三十七个小时。
从“黑帆”救援船将她从冰冷刺骨的救生舱拖出来,到转入这座地下基地最底层的医疗单元,她已经这样无知无觉地躺了整整三十七个小时。
全身扫描的结果令人困惑:除了撞击造成的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冻伤和脱水,没有发现任何致命的内外伤或器质性病变。可她的意识,却像沉入了永冻的冰渊,对光、声音、甚至痛觉刺激都反应微弱。脑波监测图谱上,显示的并非平静的休眠波,而是持续不断、高度活跃却又混乱不堪的尖峰与杂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闪电在她颅腔内疯狂窜动、彼此撕咬,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图景。
林薇将其解释为“极端应激叠加未知能量冲击后的非典型意识封闭”。但陈默知道,远不止于此。母亲最后握住了那枚来自“方舟号”、与怀表产生共鸣的奇特徽章。有些东西,一定在那一刻,越过了物理的屏障,烙进了她的意识深处,成了挥之不去的烙印。
医疗团队尝试了数种温和的神经唤醒方案,收效甚微。陈默拒绝了所有更具侵入性的提议。他只是坐在这里,守着,用自己尚且温热的掌心,固执地回应着母亲冰凉而用力的抓握。另一只手中,那块染血的怀表静静躺着,表壳紧贴皮肤,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脉动,正以一种缓慢而顽固的节奏,试图与他自己的心跳同步。
死寂在弥漫,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催人麻木的鸣响。
突然,母亲攥着他手的力道,毫无征兆地加大了数倍!指骨收紧的瞬间,陈默甚至听到了自己手骨被压迫的细微声响!
陈默瞬间抬眼,全身肌肉绷紧如铁。
病床上,母亲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球开始以一种骇人的频率高速颤动,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神经质地翕动着,却只发出嘶哑的、漏气般的声音。监测屏幕上,原本混乱的脑电波图像猛地炸开一片令人心悸的密集尖峰,红色警报阈值线被轻易洞穿,警示灯疯狂闪烁起来,守在舱外的医护人员立刻将其静音——他们早已接到死命令。
“妈?”陈默反手更紧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能听见吗?是我,默默。”
母亲的头在枕上痛苦地左右摆动,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沿着太阳穴滑入灰白的鬓发。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脖颈,整张脸因窒息般的痛苦而涨红。
“……冷……好冷……冰……到处都是冰……锁住了……”破碎的音节从她齿缝间挤出,每个字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战栗。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也被那话语中的极致寒意浸透。他想起了囚禁母亲的、“方舟号”上那个连血液都能冻结的牢房。
“没事了,妈,你安全了,这里很暖和。”他努力让声音平稳,用空着的那只手拂去她额头的冷汗,指尖触碰到一片冰湿,寒意直透心底。
母亲仿佛被困在另一个维度的冰狱噩梦里,完全听不见他的安抚。她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整张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某种拼尽全力的挣扎而扭曲变形。掐着陈默手背的指甲更深了,刺痛传来,皮肤即将被刺破。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薄薄的被子下,四肢剧烈地抽搐。
更骇人的是,她紧闭的眼角,竟缓缓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诡异幽蓝色的痕迹,不像泪,更似血,却又稀薄得如同被冰水稀释的墨汁,在惨白皮肤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线。
“妈!停下!别想了!”陈默心如刀绞,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恐惧与自责的冲动让他想强行打断这看起来就无比残忍的过程。他宁愿永远不知道什么秘密,也不想看母亲承受这样的酷刑般的折磨。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死死攥住合金椅冰冷坚硬的扶手,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用力到指节发白,手掌边缘抵在椅子锋利的金属棱角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冰冷反光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暗红,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他几乎要不顾一切付诸行动时,母亲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涣散得没有一丝焦距,直直地“瞪”着医疗舱纯白色的天花板,然而眼底深处,却仿佛倒映着全然不同的、飞速切换的景象——漫无边际的苍白冰原,幽暗无光的深海沟壑,高速流淌、闪烁不休的冰冷数据洪流……最后定格在一片深邃的、仿佛有自我生命的黑暗面前。
“嗬——!”她猛地倒抽一大口冷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溺水者终于用头颅撞破了最后一层冰面。
然后,她用一种嘶哑到极点、仿佛声带已被砂石彻底磨穿的声音,破碎地、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吐出了断续的字句:
“……怀表……71.3°S……她……她在……”
话语突兀地卡住,母亲脸上显出极度的焦急和痛苦。她似乎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那复杂的信息,猛地将陈默那只被她死死掐住的手拉到眼前。她的食指颤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叶,却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在陈默的掌心,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几乎是刻骨般地划着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类似古老符文的结构,像两座并立的尖锐冰峰,底部一道深弧,仿佛通往地心的入口。指甲划过的皮肤立刻泛起深红的血痕,刺痛尖锐。
“钥……匙……”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浸血般的字眼,随即被一阵更剧烈的呛咳打断,伴随着咳嗽,更明显的、带着淡蓝色荧光的血沫溅在了雪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妖异而刺目的污迹。
她的眼神开始急速涣散,生命力像沙漏里的沙飞速流逝,但那份刻骨的急切和深沉的担忧却燃烧得更加猛烈。她艰难地、颤抖地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如同坠着千钧重担,重重地、反复地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眼神死死“钉”着陈默,仿佛要将这两个动作连同其中蕴含的全部重量,一同砸进他的灵魂深处。
“……一半……在……这里……合……合起来……冰下……开门……必须……你……”
话语已破碎不堪,几乎无法连贯。就在这时,母亲涣散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了陈默的肩膀,投向了病房角落那片因为大型医疗仪器遮挡而形成的、浓重的阴影。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也就在她视线落点的刹那,那一片区域的顶灯,光芒突兀地变得异常明亮,且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虚假的暖黄色调,仿佛冬日壁炉里跳跃的、诱人靠近的火焰,这变化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自己精神紧张的错觉。
几乎同时,陈默贴身口袋里的怀表,毫无征兆地变得冰寒刺骨!那寒意并非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森冷,冻得他心脏狠狠一抽!
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极致的恐惧如同最浓烈的毒药,瞬间扭曲了她的面容,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的声音。
“……暖……的……骗……子……”
最后一个破碎的音节尚未完全从她哆嗦的唇间落下,她眼中那点强行凝聚的、燃烧生命换来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倏然彻底熄灭。紧掐着陈默的手猛地一松,颓然无力地滑落床边,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身体最后一次轻微的、绝望般的痉挛后,归于彻底的、沉重的静止。监测屏幕上,那狂暴的脑波尖峰如同退潮般迅速回落,重新变回那种高度活跃却混乱无序的基线状态,只是频率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低沉,透着一种耗尽心力的……死寂般的疲惫。
“妈!”陈默低吼一声,猛地按下紧急呼叫铃,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
医疗团队瞬间涌入,训练有素地围住病床。领头的医生快速检查瞳孔、颈动脉和各项监测数据,语速飞快:“生命体征基本稳定,没有急性衰竭迹象。神经活动强度骤降……刚才应该是受到了无法负荷的强烈刺激,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突破性的超载活动,现在重新回到了深度保护性休眠状态。陈先生,从神经元的放电强度看……这过程对夫人负担极大,但至少证明她的大脑仍在……被迫处理那些外来的、高负荷信息。”
陈默退到墙边,给医护人员让出空间,背脊抵住冰冷墙壁,才勉强站稳。他缓缓摊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掌心——那里混杂着母亲指甲留下的深痕、他自己被椅角割破的伤口,以及那个被反复刻画、几乎烙进皮肉里的奇异冰冷符号。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混合着母亲最后那句“温暖的骗子”带来的、比南极寒风更刺骨的寒意,在他心头交织、翻搅,拧成一片鲜血淋漓的荆棘。
“钥匙”……“一半在意识里”……“合起来”……“冰下开门”……“必须是你”……
——“必须是你。”
另一个声音,清澈、平静,却带着穿透生死与时间的决绝,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轰然炸响!是苏清雪。是她留在录音里那句“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路”,与眼前母亲痛苦扭曲的面容、涣散瞳孔里最后的急切,在这一刻狠狠重叠、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