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这两道来自生命中最重要女性的、以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惨烈的方式表达的“必须”,死死钉在了原地,钉在了这充满药水味和血腥气的冰冷空间里。所有的犹豫、退缩,以及那瞬间想要保护母亲而放弃追寻的软弱,在这一刻被这双重烙印烧成了灰烬,只余下冰冷的、坚硬的、不容置疑的决意。
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病床一眼,转身大步冲出医疗舱,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坚定。林薇和周锐早已等在外面临时搭建的小型指挥隔间里,两人脸色煞白,显然通过监控看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全过程。
“陈总,”林薇的声音干涩发紧,她面前的屏幕上正是母亲脑波剧烈活动的全频段记录,旁边复杂的频谱分析软件正在疯狂运算,“夫人刚才的意识爆发期间,我们捕捉到了强度极高、结构异常古老且具有明显侵略性的加密信息流。它并非单纯生物电信号,更像是一种……以特定脑波频率为伪装和载体的‘高维数据包’。其核心加密层的共振频率……”她用力敲击键盘,将一段提取出的、不断微微波动的特征波形,与另一段并列显示——后者来自陈默怀表在绝对静止状态下自发记录的、独一无二的能量涟漪图谱。
两者的波形,在滤除所有基础干扰后,匹配度曲线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与怀表的基准共鸣频率,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七。”林薇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震撼,更有深不见底的不安,“这几乎证实了苏总的留言。71.3°S可能通过接触徽章,被动成为了‘钥匙’一半的载体或……‘活体密码本’。至于另一半……”
“在冰下。苏清雪留在那里的,不是答案,就是需要这把‘钥匙’才能打开的‘最终问题’本身。”陈默的声音冷硬如万载寒铁,他伸出受伤的右手,摊开掌心,露出那个被血模糊却依然清晰的符号,“认识这个吗?”
林薇和周锐立刻凑近。林锋眉头紧锁,迅速调取数据库进行全符号匹配和结构拆解分析。周锐则缓缓摇头,目光凝重。
“没有完全一致的记录,”林薇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调出几幅对比图,“但它的核心拓扑结构,与‘方舟号’核心区少数未被完全摧毁的装饰性浮雕碎片,以及百慕大遗迹最外围石壁上提取的、被标注为‘非通用语警示符号’的图案,存在局部同源性。这很可能是一种……极其古老且权限极高的标识,或者,是某种启动指令的物理映射。”
陈默收回手,擦紧拳头,仿佛要将那个符号和母亲传递的所有痛苦与信息都攥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影子’……还有‘温暖的骗子’。除了像阴沟老鼠一样躲起来的元老会,还有什么东西,配得上这样的警告?”
周锐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深渊的根须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深、更脏。夫人最后看到的……未必是‘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温暖的欺骗’……这感觉像是在说,有些危险,会披着让你放下戒备的外衣接近。”
“可能不仅是接近,”林薇补充,语气是技术人员特有的、建立在数据上的严峻,“也可能指那‘钥匙’本身,或者冰下等待被打开的东西,会散发出某种具有强烈诱导性、令人感到‘安全’、‘正确’甚至‘渴望靠近’的精神场或信息素。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陷阱。”
迷雾翻涌,危机四伏。但陈默眼底最后一丝冰封的迟疑也已彻底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两点幽暗却无比炽烈的火。母亲承受酷刑传递的信息,苏清雪以生命换来的坐标,如同两条燃烧着鲜血与执念的导火索,在他脚下交汇,笔直地刺向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极寒白色。
他倏然转身,目光如手术刀般扫过林薇和周锐,命令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林薇,动用‘灯塔’一切可用算力,优先级提到最高,全力破译母亲脑波中残留的加密信息结构,重点分析那个符号。同时,启动‘深潜者协议’,监控全球所有物理及电磁频谱,重点追踪与符号、怀表频率、71.3°S坐标产生任何形式耦合的异常,哪怕是一个光子的非自然闪烁!”
“周锐,你亲自点人。名单给我过目。只要最顶尖的,经历过地狱还能保持理智的,擅长极地潜行与绝境生存的。装备库全部打开,用最好的,特别是单兵环境适应系统和绝对静默通讯模块。我们只有三十六个小时。不,二十四小时!”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短暂却重如千钧,随即吐出的字句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我带队。提前出发。现在。”
林薇和周锐同时急道:“陈总!三十六个小时已经是极限压缩!您的身体需要至少……”
“没有时间了!”陈默厉声打断,目光锐利如刀,“母亲成为载体,信号被‘阅读’的那一刻,倒计时就已经开始。只有我去,怀表才会真正‘醒来’。也只有我,才能‘看懂’冰下等着我的,究竟是什么。”他看着两人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担忧,最终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决绝,“这是她铺好的路,用命铺的。就算是刀山火海,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坟墓,我也得跳下去,看个明白。”
林薇和周锐浑身一震,知道当陈默用这种语气提到“她”时,任何理性的劝阻都已失去意义。两人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重重点头:“明白!我们立刻……”
“等等!”林薇的话被自己面前主控台传来的一声极其怪异、高亢到失真的蜂鸣警报硬生生掐断!
不是通常短促的“嘀嘀”声,而是如同金属簧片被暴力刮擦、又像某种生物垂死尖啸的锐响!
三人动作瞬间凝固。
只见主屏幕上,一个边缘不断流窜着血红色代码的警告框暴力弹出,疯狂闪烁:“检测到δ-7频段载体信号发生异构增殖!反向溯源协议活性激增300%!威胁等级:毁灭级!”
林薇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扑到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舞出残影。她调出实时深层信号流监控界面,只看了一眼,一股寒气就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屏幕上,那段原本应该被重重封锁在物理隔离区、属于母亲脑波中的“加密碎片”,此刻赫然呈现出一片暴虐的“活性”景象!它不再是被动的数据,而像无数条拥有集体意识的狰狞毒虫,正在基地内部多层加密的数据备份通道、硬件诊断链路乃至供暖系统的控制微网络上,疯狂地自我复制、分裂、聚合、跳跃!
每一次分裂聚合,都伴随着一次向外界发送的、强度骤增的定位脉冲。这些脉冲并非无序散射,它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沿着某种众人尚未完全理解的、隐藏在基础设施冗余设计中的极细微路径,贪婪地穿透了基地层层物理和逻辑防火墙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缝隙”,持续、稳定、且越来越快地向某个遥远的未知源头,广播着精确到房间级别的三维坐标和内部结构热力图!
它不是在“被”追踪。
它本身已经化作了最致命、最精准的“活体信标”,正在主动为敌人点亮通往家门口的每一盏灯!
“不……这不可能……异构增殖……它在学习适应我们的隔离协议!”林薇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恐惧而变调,她尝试调用最高权限指令,进行强制物理熔断。
指令刚发出,她主屏幕的一角猛地炸开一片疯狂跳动的、充满恶意的乱码,这些乱码如同拥有生命,竟顺着她的指令流反向侵蚀,瞬间击穿了她个人工作站的三层动态防火墙,直扑核心数据库,最后才被一道预设的、几乎耗尽其备能源的终极逻辑锁艰难挡下,屏幕上留下一片刺眼的、象征严重入侵的红色疤痕。
“它在反击!它在阻止清除!它有防御和攻击逻辑!”林薇骇然失声,猛地转向陈默,瞳孔因惊惧而放大:
“陈总!那不是信号!那是个被远程唤醒的‘引路毒饵’!它正在用夫人的脑波做放大器,实时为敌人导航!对方不仅知道我们在哪儿,他们甚至可能已经知道我们这个指挥隔间的确切位置,知道……”
她的话音未落——
“嗡——————!!!”
一声低沉、悠长、浑厚到无法形容的震颤,毫无征兆地、却又无比真实地,穿透了基地层层厚重的合金装甲、混凝土隔离层和最先进的声波抵消系统,在整座基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脚底、胸腔乃至牙齿间,共振响起!
那不是爆炸,不是袭击,不是任何已知的武器或设备能够发出的声响。
那更像是一个沉睡在遥远冰原之下、或深邃星空彼岸的、无法想象的庞然巨物,被这持续不断、精确无比、充满“美味”坐标信息的呼唤轻轻叩击,于沉眠的深渊最底层……
缓缓,掀开了一丝眼缝。
隔间顶部的灯光,在这绵长的嗡鸣中,剧烈地、疯狂地明灭闪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