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自动门在身后闭合,将母亲断续的呓语与生命维持系统单调的嗡鸣隔绝。走廊顶灯惨白,将陈默的影子拖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反光的地板上。他背脊挺直,步伐却沉重如灌铅,右手掌心那道被母亲指甲刻下的冰冷符号仍在隐隐作痛,混合着被合金椅角割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怀表贴身放着,隔着一层衣料传来微弱却固执的脉动,像一颗不肯沉寂的心脏在黑暗里搏动——那脉动仿佛正与掌心符号残留的刺痛,以及母亲破碎话语中那句“必须是你”的呓语,产生着某种诡异的共鸣。
他没有回临时休息室,也没有去医疗区查看自己的伤口——林薇安排的医生被他无声挥退。他径直走向基地深处,那间已被清空、只保留基础照明的原“默然资本”战略指挥中心。
巨大的环形屏幕暗着,像一只沉睡的巨眼。曾经忙碌穿梭的人影、此起彼伏的通讯声、空气里弥漫的咖啡与焦虑混合的气息,全都消散了,只剩下灰尘在惨白的光柱下缓慢浮沉。陈默站在空旷的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曾是他和苏清雪并肩制定第一个反击计划的地方,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清冷的嗓音,还有她指尖快速敲击键盘时那种特有的、带着决断力的轻微声响。
林薇和周锐跟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人脸上都带着医疗舱外目睹那场惊心动魄“意识传递”后未褪的凝重,眼底藏着血丝。他们看着陈默沉默的背影,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凝固,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背景音碾压着寂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就在周锐喉结微动,想要说些什么时,陈默转身。
目光扫过两人,眼底那层因母亲痛苦而翻涌的波澜已被一种近乎冻结的沉静取代,但细看之下,那沉静深处有暗流在汹涌。“‘默然资本’这个名字,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房间里激起清晰回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从今天起,我们是‘守望者’。”
林薇睫毛轻颤,对这个名字背后隐含的、超越商业甚至超越普通军事行动的沉重意味心领神会。周锐则缓缓点了下头,下颌线绷紧。
“公开使命:应对一切超自然、超常规威胁。重点方向:清除‘方舟’遗毒,监控并研究外星文明遗迹,解析‘守护者网络’及相关现象。”陈默语速平稳,字字如钉,凿进冰冷的空气里,“我们不隶属任何国家或集团,但寻求一切可能的技术与合作支持。底线是——”他停顿了一瞬,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绝不让母亲的遭遇、清雪付出的代价……还有‘刀锋’、王工、周锐以前的兄弟们……他们的血白流。”
周锐立刻接话,声音沙哑却坚定:“安保和内部防御体系我来重构。需要最可靠的人,不是最厉害的,是要在绝境里还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他顿了顿,眉头锁紧,“装备也要全面升级。元老会那帮老鼠还没死绝,夫人最后看到的‘温暖的骗子’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上次的异构增殖信号能穿透我们防火墙,说明现有防御体系有我们不知道的漏洞。我已经让技术组排查,但需要时间,更需要新思路。”
“新思路从清雪留下的‘护盾计划’基础架构里找,但情况比预想复杂。”林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高效,却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情报整合、技术研发、对外联络网络,我来负责。除了整合现有资源,‘破晓行动’留下的全球节点、郑老‘黑帆’的部分可靠关系,最重要的是梳理清雪之前铺设的暗线。不过……”她略微停顿,看向陈默,“在回溯‘护盾计划’最高层级日志时,我们发现了一条异常记录。在‘方舟号’覆灭前大约七小时,有一条预设的、单向加密信道被远程激活,发送了持续4.3秒的数据包。接收端坐标无法解析,加密方式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体系,但信号调制特征……与我们刚刚从夫人脑波碎片中剥离出的那种‘背景杂波’有高度相似性。”
陈默的眼神骤然一凛:“信号内容?”
“完全无法破译,像是乱码,又像是……某种非语言的格式化数据流。”林薇语速加快,“更关键的是,这条信道的激活密钥,与清雪个人生物特征库中一段被多重加密的基因序列片段吻合。那片段不在常规档案里,是她生前某次绝密级体检后单独封存的。我们之前没有权限,也没有想到去调阅。”
房间里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周锐握紧了拳头:“她早知道会出事?在给自己留后路?还是……”
“不知道。”林薇摇头,“但这条信道的目的地不明,信号性质不明,却与夫人现在的情况产生了诡异关联。这可能是条线索,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陈默沉默了数秒,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专项小组,优先破译这条信道相关的一切信息。人员背景,你亲自复核三遍。”
“明白。”林薇点头,继续道,“此外,对南极71.3°S坐标、百慕大三角区能量读数的全天候监控已经部署。全球异常信号耦合扫描程序正在上线,灵敏度调到最高。夫人脑波碎片的破译是另一条独立线程,二十四小时轮班。”
陈默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这个宽阔指挥中心一侧,那扇属于苏清雪的独立办公室的门。生物识别锁感应到他的特征,无声滑开。
里面的一切保持着原样,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的“原样”。简洁、冰冷、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个人物品。深灰色的地毯,巨大的黑色办公桌,一面占据整堵墙的、此刻暗着的屏幕墙,还有那张她常坐的、符合人体工学却显得格外冷硬的座椅。空气里有极淡的、属于她的清冷气息,或许只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循环系统独立且长期维持在某个特定的温湿度。
他走到办公桌前,指尖拂过光洁冰凉的桌面。没有灰尘。显然,即便在她“离开”后,这里仍被每日细心维护。他打开桌下一个带有双重生物识别的加密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银灰色全息投影发生器。这是她生前偶尔用来远程演示或进行虚拟会议用的设备之一。
他将其取出,放置在桌面中央,启动了它。
柔和的蓝色光粒从发生器顶端涌现,迅速交织、勾勒,形成一个清晰的三维人像。苏清雪。她穿着那件他无比熟悉的深灰色西装套装,白色衬衫纽扣系到最上一颗,站在虚拟的、仿佛位于高楼顶层的落地窗前,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不存在的城市夜景。影像栩栩如生,连她耳畔一缕碎发被模拟微风拂动的细节都清晰可见。这是根据她生前留下的大量影像资料和动态捕捉数据生成的程序化投影,没有智能交互,只会按照预设循环几个简单的姿势和场景切换。
陈默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林薇和周锐在门外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最终悄无声息地退开,轻轻带上了指挥中心的主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那个无声旋转的蓝色幻影。
“这间办公室,”他对着空气,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设为禁区。最高权限,仅我一人可入。”目光落回那个安静的身影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这里……只留这个。”
接下来的几天,“守望者”在高度保密和近乎极限的效率中开始重组。陈默将自己彻底埋入具体事务:审核周锐提交的、每一份都附有详细心理评估和过往行为分析的核心安保人员名单;批阅林薇熬夜做出的、涵盖情报网络架构、技术研发优先级、对外联络风险点的庞大方案;听取他们对异常信道分析、母亲脑波碎片破译、南极冰下热源动态的汇报……
他几乎不眠不休,依靠高浓度营养剂和短暂的深度冥想维持身体机能。掌心的伤口愈合又崩裂,留下暗红色的痂。他用高强度的工作、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不断涌入的待决策信息,来填满每一秒,对抗心底那片日益扩张的、冰冷噬人的空洞。
只有在极少数无人察觉的深夜,当基地大部分区域灯光调暗,只有安全巡逻的微弱脚步声偶尔划过走廊时,他会独自进入那间禁区办公室。不开灯,只有窗外程序模拟的月光和遥远城市灯火的光影,透过虚拟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冰冷斑驳的图案。苏清雪的投影在房间中央无声旋转,蓝光幽幽,仿佛一个永不落幕的孤独舞台。
他常坐在靠墙的沙发里,有时只是看着,有时会对着投影低声说几句工作进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汇报。怀中怀表的脉动是他唯一的陪伴,也是唯一的煎熬。那脉动似乎与他的状态隐隐相连,在他情绪极度压抑时变得微弱迟缓,在他偶尔因某个技术突破或线索浮现而心跳加速时,也会跟着急促几分。他常常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冰冷的表壳,仿佛能从那坚硬的金属下,汲取一丝虚构的暖意。
这天深夜,处理完又一批从全球各处汇总来的、需要他最终拍板的紧急预案,陈默再次走进了那间办公室。比以往更加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一种灵魂被反复掏空后的虚乏。母亲的呓语、掌心符号、71.3°S、钥匙、一半在意识里、必须是你……还有苏清雪留在录音里那句平静决绝的“这是我的路”,以及林薇发现的、那条神秘而诡异的单向信道……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昼夜盘旋,彼此碰撞,却始终拼凑不出一条清晰的路径。
他倚着沙发靠背,没有坐下,目光定定锁在旋转的投影上。蓝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那片深潭。
“清雪……”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脆弱。
就在这一刹那——
房间中央,那稳定运行了无数个夜晚的全息投影,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
不是闪烁,不是卡顿,而是像平静湖面被巨石砸中,从影像最核心处爆开一圈圈扭曲的、紊乱的光纹!苏清雪清晰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拉长、破碎,仿佛信号在极端干扰下濒临崩溃!
陈默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呼吸骤停,血液仿佛在耳边轰鸣。
紧接着,从那一团扭曲破碎的光影中心,艰难地挤出了一丝声音!
极度微弱,严重失真,掺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和仿佛穿越无尽虚空后的空洞回响,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但那声音底层的特质——那种清冷中带着特有韧性的音色——却像烧红的针,狠狠刺入陈默的耳膜!
是半句哽咽,每个音节都浸透了无法言喻的巨大悲伤、深入骨髓的不舍,还有一丝……仿佛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也要传递出来的、刻骨的牵挂:
“陈…默……”
第二个字音模糊变形,尾音颤抖着,尚未完全落下,便如同被无形的剪刀“咔”地剪断。
波动戛然而止。
紊乱的光纹瞬间平复,扭曲破碎的影像在千分之一秒内重组,恢复成那个完美、清晰、姿态标准的苏清雪三维投影,继续着它预设的、优雅而无声的循环旋转。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足以撕裂灵魂的一瞬,从未发生过。
办公室内死寂如坟墓。模拟月光依旧冷漠地流淌过虚拟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