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谦又与陶令仪商讨片刻追查武游艺勒索证据的事,也走了。
陶伯玉躲在距离慈萱堂五十步开外的一片阴影里,注视着陶铣、陶仲谦等人都离开后,才踩着阴暗处,悄然进了慈萱堂。
陶令仪一边把玩着方寸木雕,一边梳理着今日的种种,想梳理出一条不依靠黑市找出香严师僧盗卖庐山药材的渠道。
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正要作罢,陶伯玉便进了正堂。
陶令仪看到他,似早有所料般,眉梢浅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这么晚来找我,不知堂伯祖有何指教?”
他哪有胆子指教她?陶伯玉正要刺她一句,话到嘴边,对着她似乎看穿一切的目光,又迅速将话咽回去,目光在她手里的木雕上打一个转后,挑了个距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也没有什么指教,就是过来提醒你一句,当心你从祖父。”
“他怎么了?”陶令仪故作不解地问道。
“上次他意图打着我和你族叔公的名义,向神都来的那两个喽啰告发你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陶伯玉依旧避开她的目光,“此事他一直记挂在心,只道是押出了宝。这次,他意图等神都南下调查谋逆案的人到后,再度告发你,誓要将你逐出陶氏。”
陶令仪轻挑了一下眉梢:“他知道神都来查谋逆案的人是谁了?”
朝廷已经派人前来了?陶伯玉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方才道:“他不知道,不过是依照朝廷惯例,料想派来调查此案的人身份不凡,才做此打算。”
“原来如此。”陶令仪佯装恍然地点一点头,主动告知道,“朝廷派来调查谋逆案的人有三个,一个是鸾台侍郎武游艺,一个是凤阁侍郎武攸宁,还有一个是江南西道的按察使狄仁杰。狄公昨日便已经先一步抵达江州府,他要告我的话,那可以去了。如果他认为狄公可能处置不公,或是只想找鸾台侍郎告发我的话,那就还得等上几日。”
陶伯玉心头一惊,没想到这么大的消息,她就这么直白地告诉了他。
莫非,她早就料到了他们会再次告发她,所以早做了准备?
看着他游移不定的目光,陶令仪心中冷笑,面上分毫不露地提醒道:“狄公刚正不阿,从祖父真要告我,找他是最好不过的。若是找鸾台侍郎或是凤阁侍郎,那就得告诉从祖父,最好提前把家财拿出来准备好,否则空口白牙,两位侍郎可不会听他废话。”
“另外还要跟从祖父说一声,告我之前,他最好先自立门户,与陶氏做好分割。不然一旦事败,累及了妻儿可就不好了。”
陶伯玉心脏骤然一紧,干笑着试探:“你从祖父当真要告你,你就一点不担心?”
陶令仪不答反问:“我又没做错事,我为什么要担心?”
陶伯玉微垂着双眼,只拿余光观察着她:“陶氏诬告你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你还打算用这个对付你从祖父?”
“陶氏诬告我的案子的确已经结了,”陶令仪其实是不耐烦与他们纠缠的,但今日的黑市之行扑了空,让她的脑子有些乱,也就不介意拿他们逗逗乐子,“但谋逆案牵扯众多,连郑长史也深陷其中,陶氏诬告我,是为了攀附郑长史,如此推算下来,陶氏是否也有人深陷谋逆案,不是也要查一查才作数吗?”
陶伯玉遍体生寒,很想质问她一句,他们可是她的族人,她如此狠毒,就不怕遭报应吗?
陶令仪从他脸上的表情,轻易就窥探出了他的想法,轻笑两声,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就劳堂伯祖替我转告从祖父,他连自己的儿孙都可以不顾,竟希望我对他手下留情,这不是痴人说梦吗?还有,陶氏大宅里的人太多了,清理掉一个两个,或是一支两支,给旁人多挪位置出来也没什么不好。”
“就拿秉璋堂来说吧,秉璋堂可不小,要是将从祖父所在的老四房清理出去,那就空出来了好大一个院子。这个院子给谁住,谁都得对我感恩戴德是不是?我何必要留一个处处恨不得置我于死地的人住在那里,碍我的眼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已经消失在了珠帘后。
陶伯玉坐在正堂,看着晃动的珠帘,久久不动。
不是他不肯动,是腿软了,动不了。
等能动了,陶伯玉逃也似的出了慈萱堂,还没有走两步,就遇上了也偷摸前来找陶令仪的陶叔远。
陶叔远看到他,怒火瞬间蹿了上来:“你果然……”
“果什么然,”陶伯玉打断他的话,“你不是也来了吗?我不过抢先一步而已。”
陶叔远冷哼着一甩衣袖,越过他便要进慈萱堂,陶伯玉叫住他:“别去找她了,她已经睡下了。”
陶叔远讥讽:“我看不是她睡下了,是你怕我撕破了你虚伪的脸皮!”
陶伯玉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听他这般说,当下也一甩衣袖道:“狗咬吕洞宾,你爱去就去吧!”
陶叔远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冷笑两声,还是进了慈萱堂。
得知陶令仪确实已经睡下后,他才气急败坏地回了秉璋堂。
远远看到等在秉璋堂门口的陶伯玉,陶叔远只当他是要看他笑话,冷笑两声,看也不看他一眼。
陶伯玉伸手拦住他,有意刺激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陶叔远冷哼一声,拍开他的手就要往里走,陶伯玉长叹一声,叫住他:“行了,我们就不要互相攻奸,图惹人笑话了。”
陶叔远止住脚步。
陶伯玉抬起头,看着似蒙了一层薄雾的月色,自嘲地摇一摇头后,转身走到他跟前,无奈道:“别说你还没有看出来,我们都今日闹成这样,全都是大小姐的算计。”
“好歹也是活了几十岁的人了,到头来竟让一个十六岁的小辈算计了,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陶叔远冷冰冰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陶伯玉看着他愤愤不平的双眼,将陶令仪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同他说了一遍。
陶叔远听完,面色骤然生变:“她竟如此狠毒!”
“她狠毒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陶伯玉只恨他现在才看清,也恨陶仲谦明明和他们同属族老,本该和他们一起对付陶令仪才对,却偏偏靠着出卖他们重新得了重用,而他也就比他晚了一步,就什么也没有了。
“行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要怎么选择,就看你自己了,反正我不打算再跟她斗争下去了,仅凭我们两个,也远远斗不过她。”陶伯玉抬脚走了。他决定天亮之后,去陶铣那里找找办法。
“去慈萱堂之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陶叔远心有不甘,还想激起他的斗志。
“此一时,彼一时。”陶伯玉头也不回。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陶叔远狠狠地踢了一脚身侧的虞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