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苏承业不愿意再跟着他们谋逆？”陶令仪琢磨了一下，摇头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只是这个可能性比较小，原因无他，当真如此的话，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不会不知道，也不会不说。”
尽管说了，也改变不了苏承业贪墨赈灾款的事实，也改变不了两人的处境，但观感上，会让大家对她们的态度好上不少。
谢临舟本就是随口一说，听她分析后，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罢了，不管他为何扣下这些赈灾款，等将这些贼子捉拿归案，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狄仁杰果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当推测无论用何理由都走不通的时候，正确的做法就是暂时放下。
柴桑村距离水榭别院可不近，萧直方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陶令仪又去地库口看了几眼，回来同狄仁杰商讨好下一个搜查地点后，回头问谢临舟道：“阿瑶是不是明日就要下葬了？”
谢临舟点一点头。
陶令仪问：“明日何时？”
谢临舟答：“辰时。”
又道：“你若是忙，不去也没有关系，阿瑶不会怪你。”
陶令仪默默记下时间，回道：“再忙，这点时间也能抽出来。”
狄仁杰虽因手头的案子，抽不开身来江州，却派了人一直盯着江州，对江州的一举一动，也就了如指掌。
谢瑶还未下葬的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瞧一眼谢临舟，又瞧一眼陶令仪，狄仁杰道：“谢三小姐出事后，按理该由我前来调查。当时手头的案子急迫，这才耽误了。这次前来江州，也该前去拜会谢别驾才是，奈何又被手头的案子耽误。明日……就劳谢二公子回去说一声，明日我与陶推官一道前去，为谢三小姐送丧。”
谢临舟怔愣了一瞬，才满怀感激地朝狄仁杰行了一礼。
狄仁杰是江南西道按察使，他若前往谢家，为谢瑶送丧，属于破格示尊。
不仅能让谢瑶不再受流言侵扰，还能让谢家在江州站稳脚跟，不再受惶惑不安之苦。
这于谢家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恩情。
狄仁杰拍一拍谢临舟的肩膀，又扫一眼他双手的伤疤，主动问道：“我记得，你也快到加冠之年了吧？”
谢临舟压住激动，点头答道：“明年三月就到了。”
狄仁杰又问：“来了江州，还有读书吗？”
谢临舟并非冥顽之人，知道他这样问，必有用意，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没有进州学，不过自己有在看书。”
狄仁杰问了他在看哪些书，又考校了他所看书的内容，见他皆对答如流后，突然问道：“对陛下诛杀谢家之事，心中可有怨恨？”
谢临舟沉默了。
要说没有，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可要说有，其实……
谢临舟抬起头，目光越过地库口，似乎看到了地库里那一箱箱的已经生了铜锈的赈灾款：“一开始是恨的，也怕。那年，陛下下旨杀我谢氏满门，独饶我祖父这一支时，特令我们观刑。谢家上百口人，上至七八十岁的曾祖，下至牙牙学语的婴孩，他们的血溅得我满身满脸，我为此做了好多年的噩梦。祖父、父亲、母亲、哥哥等虽没有说，但我想他们也跟我一样。”
“这些年，我们蜗居于栗里村，几乎足不出户，就怕一语说错，又遭横祸。”
谢临舟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笑里有苦涩，也有自嘲：“就连哥哥出事，我们也胆战心惊地不敢为他讨一个公道，这次三妹出事……若非陶小姐，恐怕我们依旧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近些年，尤其是近两个月，我时时在想，我恨陛下的理由是什么？”
“是恨陛下杀了我谢氏的族人，还是恨陛下毁了我谢氏敢于直言的风骨？”
“陛下杀我谢氏族人，那不是成王败寇吗？如果当时陛下落败，只怕……”
后面的话，谢临舟没有说，稍稍顿一顿，他才继续说起下一个问题：“至于谢家敢于直言的风骨……”
谢临舟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陶令仪，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如果谢家当真有风骨，何至于来了江州便龟缩于栗里村裹足不前？何至于哥哥和三妹遭人谋害，都不敢讨要一个公道？”
谢临舟又笑了：“陶小姐身为女子，身处绝地还知道反击，可谢家这些年……”
谢临舟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谢家何尝不是如此，顺风顺水的时候，仗义执言，一朝败北，却怕得连亲人被害都不敢讨要公道。”
谢临舟别过头，拾起衣袖，轻轻抹了抹眼角。
这些话，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此刻，固然有想在狄仁杰面前表现自己，争取机会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他早就憋不住了。
他需要说，他需要坦然地剖析自己，才能从过往的惶恐不安中走出来，为他自己，为谢家另谋一条出路。
狄仁杰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也不能说谢家没有直言的风骨，任何人亲眼目睹了族人的死亡，都很难走出这个噩梦，但你能在受噩梦所困的同时，自省造成谢家目下处境的原因，已是非常难得。”
“尤其……”
狄仁杰再次看向他手上的伤疤，“在你打算为谢三小姐讨要公道的时候，能够不顾自身的安危，冲入大火中搜救陶推官，更加难得了。”
“不过，”狄仁杰思忖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陛下虽开辟了科考入仕的通道，但你以目下的身份，想要安安全全地通过科考进入官场，还是有些困难的。想来，你也等不起。”
“如果你不怕辛苦，我倒是有一条捷径可让你在十年内，便在朝堂崭露头角。如果你自己争气，一路迁至天子近臣，也未尝不可。”
谢临舟连忙揖礼：“我不怕辛苦，还请狄公教我。”
陶令仪的目光极是隐晦地闪动了两下。
她知道狄仁杰所说的办法是什么。
她一直想找时间跟谢临舟好好谈一谈，而后为他指出一条明路的办法，也是这个。
不过，她的办法也不是自己想的，而是借鉴了狄仁杰后期遭贬之后，东山再起的经历而来。
“也谈不上教。”狄仁杰扶起他，“只能算是给你指一条明路，至于能不能成，还得靠你自己才行。”
谢临舟恭敬道：“俗话常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狄公能为我指一条明路，已当得起恩师之名，能不能闯出来，自然得靠我自己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