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脉,秋风萧瑟。
枯黄的落叶铺满了山谷,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往年这时候,这是深秋的景致。
如今,却是死神的请帖。
山外。
连绵百里的联军大营,如同一条钢铁巨蟒,死死缠绕着太行山的咽喉。
营地中央,并没有那种大战前的喧嚣与混乱。
反而安静得可怕。
数万名工匠和辅兵,正在进行着最后的组装。
一架架简易的投石车,如雨后春笋般,在短短数日内拔地而起。
它们不需要太高的精度。
也不需要太远的射程。
只需要能把那个装着火油和干草的罐子,扔进那片茂密的林海里就行。
郭嘉站在一座刚刚搭建好的将台上。
很难得,他今天没喝酒。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和迷离的眼睛,此刻清醒得像是一汪寒潭。
“风向如何?”
郭嘉淡淡地问了一句。
身旁,一名专门负责观测天象的官员战战兢兢地回道:
“回军师。”
“今日后,太行山的风向大概率回转西北。”
“正是……正是火烧太行的上好风口。”
郭嘉点了点头。
没说话。
他伸出手,感受着指尖掠过的微风。
干燥。
凉爽。
正是杀人的好天气。
“奉孝。”
皇甫嵩一身戎装,大步走上将台。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脸色却有些发灰。
他看着远处那漫山遍野的投石车,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火油罐。
那是从冀州数百万百姓身上榨出来的“油”。
如今。
都要变成烧死山中百万生灵的燃料。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皇甫嵩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郭嘉转过头,看着皇甫嵩。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老将军。”
“您现在心软,是为了那一丝所谓的仁慈。”
“但这仁慈,救不了大汉。”
“张角不死,太平道不灭,这天下还要死多少人?”
“你是我大汉的百战神将,应该懂得这其中道理吧?”
郭嘉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座巍峨的大山。
“烧了它。”
“一劳永逸。”
“我说过。”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骂名,嘉一人担之。”
“老将军只需做那个平定乱世的英雄便可。”
皇甫嵩沉默了。
良久。
他长叹一口气,眼中的犹豫逐渐被一抹决绝所取代。
慈不掌兵。
这个道理他这个百战老将又如何不懂?
“传令下去。”
皇甫嵩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冰冷如铁。
“未时三刻。”
“风起之时。”
“点火。”
……
将台之下。
除了投石车,还圈禁着一群特殊的“敢死队”。
那是从冀州搜刮来的数万头牛、羊、甚至还有猪。
它们的尾巴上,都被绑上了浸满油脂的芦苇和干草。
这是郭嘉为那些投石车砸不到的死角,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
火牛阵。
一旦点燃尾巴。
这些受惊的畜生就会疯了一样冲进深山老林。
它们会带着火种,跑进每一个山洞,每一条沟壑。
直到把自己烧死为止。
也会把藏在深处的每一个人,都逼出来。
或者是,直接烤熟。
曹操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哞哞叫唤的老牛,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那个瘦削身影。
心中第一次对他这个年轻的军师,产生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奉孝啊奉孝。
你这一把火。
可真是惊掉了我曹孟德的下巴…
这等毒计。
真是……
令人惊叹。
太行山腹地。
这里本该是与世隔绝的桃源。
如今,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焦躁。
并非因为炎热,而是因为那条贯穿山谷的丹河。
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曾经奔腾咆哮、足以行船的河面,此刻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河床,两岸的淤泥在秋风中迅速干裂,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这比直接断流更让人恐惧。
因为百万联军正围困太行山,所以所有人都能猜到,水源的源头,被那百万联军截断了。
山谷外围。
数万名太平道教众正在疯狂地挥舞着斧头。
咚!咚!咚!
沉闷的伐木声在山谷间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快!动作再快点!”
张宝赤裸着上身,扛着一根巨大的原木,双目赤红地在人群中穿梭吼叫。
“把这片林子清空!”
“挖出隔离带!”
“决不能让火烧进核心区!”
教众们沉默地劳作着。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偷懒。
但他们的眼神中,藏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们站在高处,能清晰地看到山外那密密麻麻的投石车,能闻到顺风飘来的、浓烈的火油味。
联军的意图,昭然若揭。
“二将军。”
一个年轻的渠帅扔下斧头,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声音发颤:“咱们……真的能活吗?”
“这么多火油啊,他们是想把整个太行山都给烧了!”
“咱们在这山沟沟里,一旦烧起来,那就是个大蒸笼……”
周围的动作慢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张宝。
张宝张了张嘴,刚想骂娘,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也怕。
这可是八百里太行。
若是真全烧起来,别说人,就是石头都能给烧炸了。
就在这时。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
“为何不能活?”
人群自动分开。
贾诩一身青色长衫,双手负后,缓缓踱步而来。
他看起来就像是出来踏秋的文士,神情淡然得与这紧张的场面格格不入。
“军师!”
张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贾诩没看张宝,而是目光扫过在场那一张张满是黑灰与恐惧的脸。
他笑了。
笑得很轻蔑。
“你们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