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难以言喻的燥热。
空气不再是无形的,它变得粘稠、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沙砾。
太行山深处,太平谷。
这座曾经被誉为“世外桃源”的山谷,此刻已成一座火炉。
四周的山峦都在燃烧。
黑红色的火线像是合拢的巨口,早已吞噬了外围五区。
烈士陵园的墓碑大火炽烤,开始出现裂纹变得黢黑。
门口天下第一剑客王越的青铜跪像,也已经开始融化变形。
那些曾经日夜不息的炼铁高炉、生产玻璃的精密工坊、还有储存着全谷粮食的巨大粮仓,此刻都已没入火海。
没人去救火。
救不了。
也没必要了。
数不清的人影,密密麻麻地挤在核心山谷的广场上。
百万人。
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只是一个单薄的符号,但当一百万人挤在一个封闭的山谷中等待死亡时,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人崩溃。
这里没有哭声。
这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按照常理,面对这种焚天灭地的灾难,人群早该失去理智,踩踏、尖叫、痛哭,甚至有人疯狂之下自相残杀也不奇怪。
但这里没有。
只有一种低沉的、如同闷雷般滚动的嗡鸣声。
“一拜东方青玄尊……”
那是黄天救苦经文。
近百万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教众,无论是老人、妇女,还是刚刚还在流鼻涕的孩童,此刻都跪在地上。
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山谷中央,那座高达九丈九尺的张角神像。
神像巍峨,双目微垂,悲悯地注视着这群即将化为焦炭的信徒。
漫天的黑灰像黑色的雪花,厚厚地积在人们的头顶、肩上。
“三拜中央黄天主……”
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整齐。
这种整齐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绝望到了极点后的麻木与皈依。
既然现世已无路可逃,那便去那世人传颂的“黄天世界”吧。
那里没有恶吏,没有贫穷,没有痛苦与疾病。
那里,人人有饭吃。
贾诩站在高台阴影处,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映照着漫山遍野的火光。
他的脸被烤得通红,汗水还没流下来就被蒸干,只留下一层细细的盐霜。
“这都不够么?……”
贾诩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看着地抽搐了一下。
他骗了这些人。
什么“烈火焚身若等闲”,什么“死后飞升享极乐”。
在他看来,全是假的。
他是在赌,在死亡的这条绝路中,会不会开出最绚烂的信仰之花。
“主人。”
一名身穿黑衣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贾诩身后。
“北面的火墙已经烧穿了最后一道防线,预计还有半个时辰,火势就会彻底覆盖山谷。”
暗卫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密道已经清理完毕,如果再拖延,毒烟渗入密道,那时候想走也走不掉了。”
贾诩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热浪,看向山谷最高处的那座高塔。
那是“太平谷”的顶端,也是整个太平道的禁地。
那个被所有人视作神明的男人,就躺在那里。
“他醒了吗?”贾诩问。
暗卫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寂的高塔:“没看到任何信号,应该是没醒。”
“还没醒啊……”
贾诩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百万跪伏的蝼蚁。
“香烟袅处通天听,莫道贫贱无门庭……”
广场上的诵经声越来越大。
火光越来越近。
甚至能听见远处树木爆裂的巨响,能闻到皮肉焦糊的恶臭。
那是外围来不及撤退的教众,正在被火焰吞噬。
但广场上的人们依旧跪着。
甚至有人主动脱去了上衣,将后背裸露在灼热的空气中,似乎在迎接某种神圣的洗礼。
他们真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