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内的楼梯很陡,也很长。
贾诩却跑得飞快。
这位平日里最注重仪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毒士,此刻却像个慌不择路的逃兵。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外面的热浪顺着窗棂钻进来,燎得他眉毛都在卷曲。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最多只有一盏茶。
终于,他冲到了塔顶的那扇朱红木门前。
贾诩猛地停下脚步。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背靠着滚烫的墙壁,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
随后,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搓揉了几下自己那张被烟熏火燎得通红的脸庞。
原本冷漠算计的眼神,在这一刻迅速调整。
三分绝望,三分愧疚,四分悲凉。
甚至,他还特意扯乱了自己的发髻,让几缕头发狼狈地垂在额前。
做完这一切,贾诩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推门。
入内。
“噗通”一声。
贾诩重重地跪倒在榻前,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塔顶显得格外清晰。
榻上,那个年轻的道人依旧静静地躺着。
面色红润,呼吸平稳有力,犹如正在酣睡的正常人。
贾诩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主公……”
“文和……有罪啊!”
这一声哭嚎,凄厉无比,仿佛要把这一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宣泄出来。
“文和无能,自负才智,却中了那郭嘉的奸计!”
“这一败,不仅丢了冀州全境,更害得百万教众被困火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贾诩一边哭诉,一边用余光死死地盯着榻上的张皓。
哪怕只是睫毛的一丝颤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是,没有。
张皓依旧纹丝不动。
贾诩的心凉了半截,但戏还得继续演下去,而且必须演得更真。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
“主公!您知道吗?”
“褚燕将军……死了!”
“为了掩护大军撤退,他被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赵云将军……也死了!”
“他在孟津渡口独战吕布典韦,力竭坠河,尸骨无存!”
说到这里,贾诩的声音真的带上了一丝哽咽。
这件事情,即便对于冷血如他,也是心中拔不掉的刺。
“如今,郭嘉一把大火烧山,要把咱们这最后的根基,连同这百万信徒,烧成一片白地!”
“文和愧对主公重托!愧对死去的兄弟!”
“这人间太苦,文和……不想活了!”
仓啷!
一声清脆的龙吟。
贾诩从靴筒中拔出那把早已准备好的短剑,寒光在火红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森冷。
“主公,您若是还不醒,文和只能先走一步!”
“黄泉路上,文和再为您牵马坠镫!”
贾诩双手反握短剑,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脖颈大动脉。
他的动作决绝,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
但他的身体肌肉却紧绷到了极点,所有感官都集中在眼角的余光里。
他在赌。
这是最后一次试探。
若是这一剑刺下去,张皓还没反应。
那这短剑就会顺势割断那一缕早就松动的发丝,算是“断发代首”。
然后他贾文和会毫不犹豫地背起这具“尸体”,从密道逃之夭夭。
至于这满山的百万人命?
那是郭嘉的罪孽,与他贾文和何干!
“主公……永别了!”
贾诩暴喝一声,手中短剑猛地刺下。
剑锋破开皮肤,一丝殷红的鲜血瞬间渗出。
然而。
就在剑刃即将切断血管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
一只苍白、修长,看起来毫无力量的手。
却如同铁钳一般,稳稳地扣住了贾诩的手腕。
那短剑,悬在贾诩的脖颈处,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塔外的喧嚣、火焰的爆裂声、百万人的诵经声,似乎都瞬间远去。
贾诩浑身僵硬。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因为极度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