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太行,此刻不再是山。
是一座巨大的、正在喷吐着死亡气息的赤红熔炉。
千万年积攒下的枯枝败叶,连同那漫山遍野被油脂浸透的树木,燃烧后释放出了足以甚至能扭曲光线的恐怖火焰。
火焰没有形状,它们连成了一片红色的海,贪婪地舔舐着岩石,将坚硬的花岗岩烧得噼啪作响,炸裂成无数碎片。
浓烟如墨,滚滚冲天。
灰烬铺天盖地,如黑色的雪花,漫天飘洒…
那是草木的尸骸,也是生灵的挽歌。
它们纠缠着,嘶吼着,像无数条黑色的恶龙,争先恐后地冲向苍穹,试图把那原本蔚蓝的天空也染成绝望的死灰。
塔顶之上,张皓负手而立。
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看向那被浓烟与灰烬遮蔽的天日。
“风来。”
嘴唇轻启,两字吐出。
原本只有热浪翻涌的高空,骤然炸起一声闷雷。
这不是自然界的雷声,更像是天地规则被强行扭转时发出的呻吟。
那些原本随着热气流四散奔逃的浓烟,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无数黑烟开始疯狂地向中间聚拢、压缩。原本灰蒙蒙的烟柱,在眨眼间变成了漆黑如墨的云团。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塌山峰,在火光的映照下,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暗红。
咔嚓——!
一道雷电撕裂黑云。
不是银白,是血红。
黑云在极速扩张,暗红色的电光在其中疯狂游走,像是一条条充血的血管,布满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天空。
雨,落下来了。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但这雨水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地面,甚至还没来得及穿过那层厚厚的火网,就在半空中遭遇了数千度的高温。
“嗤——!!!”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凄厉的长鸣,那是水火相撞时发出的惨叫。
瓢泼大雨在瞬间被汽化。白色的蒸汽刚刚腾起,就被狂暴的热浪裹挟着再次冲向高空。它们混杂着漫天的灰烬,在空中翻滚、冷却、凝结,再次化为水滴。
这一刻,太行山上空仿佛变成了一口巨大的蒸锅。
水变成了气,气裹了灰,灰成了泥。
再次落下的,不再是晶莹剔透的雨水。
是黑色的泥浆。
黏稠、滚烫、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它们噼里啪啦地砸在火焰上,不再是清脆的雨声,而是沉闷的“噗噗”声。火势在挣扎,在怒吼,试图再次蒸发这些污秽的液体,但黑雨源源不断,仿佛天河倒灌,带着一股要把这世间一切都染脏的执着。
“这……这是什么?”
太平谷中,一名正闭目等死的老妇人突然感觉到脸上一热。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抹了一把脸。
满手漆黑,油腻腻的,像是尸油,又像是谁流出的黑血。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黑点落下。
它们砸在幸存者的脸上、身上、衣衫上。原本干净的衣衫瞬间变得斑驳陆离,原本绝望的人群,眨眼间变成了一个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泥塑。
雨水是热的,烫得皮肤发红。
但没人躲避。
哪怕这雨脏得让人作呕,哪怕它带着毁灭后的余温,但它确确实实压住了那要把人烤干的热浪。
“火……火小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远处那道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火墙,在这漫天黑雨的冲刷下,竟然真的开始变得黯淡。
升腾的火焰被黑泥压了下去,变成了一股股刺鼻的白烟。
……
太行山外,联军大营。
原本为了庆祝火烧太行而摆下的庆功宴,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狂风卷着黑雨,毫无差别地砸向了这座代表着大汉最高权力的营盘。帅帐的顶棚被砸得砰砰作响,仿佛有无数厉鬼在上面敲打。
“怎么回事?这妖风哪来的!”
“雨!下雨了!黑色的雨!”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浑身像是刚在墨池里滚过一圈,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不堪:“报——!各位大人,外面……外面下泥浆了!”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后,瞬间爆发出一阵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