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盏青铜鹤嘴灯重新亮起。
火苗跳动,映照着刘岱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看着大帐门口,吕布离开的方向,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反了!简直是反了!”
刘岱猛地转身,看向帐内众人,唾沫星子横飞。
“诸位都听听!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
“什么叫不伺候了?什么叫不配?”
“他吕布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天子?难道他不知道,这天下还是姓刘的么?!”
帐内一片死寂。
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乔瑁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地上的蚂蚁比这场争吵更有趣。
谁不知道吕布那厮是什么德行?
从被封大将军后,他压根没把除了皇帝以外的任何人看在眼里。
你看不惯他,又能拿他怎么样?
跟他置气,犯不上。
“好了。”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尴尬。
皇甫嵩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虽显佝偻,但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依旧压得众人呼吸一滞。
“大敌当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刘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迎上皇甫嵩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今大汉,没人比皇甫嵩更有威望。
不管是因为他赫赫战功,还是他手下那二十万身经百战的西凉兵。
所有人对皇甫嵩这尊大神,都有着敬畏之心。
当然也包括刘岱这个汉室宗亲。
“皇甫将军,非是刘某不知轻重。”
刘岱拱了拱手,语气软了下来:“实在是那吕布欺人太甚……”
“义公。”
皇甫嵩打断了他,声音沉缓有力。
“我们为何聚在这里?”
“不是为了争勇斗狠,也不是为了呈口舌之快。”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位诸侯的脸庞。
“我们耗费钱粮,集结百万之众,是为了平定这场祸乱天下的黄巾之灾,是为了拯救这摇摇欲坠的大汉社稷,是为了给天下苍生一条活路!”
皇甫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在座诸位,皆是国之栋梁,一方雄主。”
“今日所做之事,必将载入史册。”
“难道诸位希望百年之后,史书上写的是我们在此互相攻讦,导致功败垂成,让子孙后代蒙羞吗?”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帐内气氛顿时一肃。
即便是心怀鬼胎的各路诸侯,此刻也不得不收起轻慢之心。
“皇甫将军教训得是。”
刘岱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刘某知错了。接下来该如何打,全凭将军调遣,刘某绝无二话。”
“愿听将军号令!”
其余诸侯也纷纷起身,齐声应和。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表面上,联军的裂痕被强行弥合了。
皇甫嵩微微颔首,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那一截枯瘦的手指,重重点在太平谷的位置。
“经此水火之劫,谷内黄巾贼寇即便未死绝,也已是强弩之末。”
“据斥候回报,贼寇所剩兵力,恐不足十万,且多是老弱病残,士气低迷。”
“今日试探性进攻,我军虽未竟全功,但也一度攻上关墙。”
皇甫嵩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们的优势,是人多,是粮足。”
“传令下去!”
“从即刻起,各路兵马轮番上阵,昼夜不休!”
“我要让那张角,让那些贼寇,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我想看看这帮反贼能不眠不休战到几时!”
“诺!”众将领命。
皇甫嵩目光移动,落在了地图上那条蜿蜒的丹河之上。
“还有。”
“今日那支援军,是从太平谷西北河口顺流而入。”
“既能行大船,说明河道畅通。”
他看向坐在左侧的一位老者。
“陶恭祖。”
徐州牧陶谦连忙起身:“在。”
“你徐州兵马虽不擅山地战,但多谙水性。”
“命你率本部七万兵马,立刻绕道前往太平谷西北口。”
“无论是造筏还是调船,务必给我从水路攻进去!两面夹击,我要让他张角插翅难逃!”
陶谦面露难色,但看着皇甫嵩坚决的眼神,只能咬牙应下:“陶某领命!”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兀地在大帐角落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是那个刚才进来点灯的亲兵。
那亲兵捂着嘴,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皇甫嵩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
“今天营中怎么到处都是咳嗽声?”
那亲兵惊恐地跪下,声音沙哑:“将……将军恕罪,小人只是嗓子有些痒……”
皇甫嵩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把人带下去,找军医看看。”
他挥了挥手,随即严厉地看向各路诸侯。
“传令全军,务必将营地周围的尸体全部清理干净,深埋!”
“如今虽已入秋,但最近又是山火又是山洪,此地遍地尸骸,太易滋生疫病。”
“若因疏忽酿成大祸,军法从事!”
“诺!”
众诸侯心头一凛,纷纷领命退去。
转眼间,大帐内空空荡荡,只剩下皇甫嵩一人。
那个亲兵刚才跪过的地方,留着一小摊不起眼的污渍。
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黑色。
皇甫嵩疲惫地坐回主位,双手揉着太阳穴。
他看着那张画满了红圈的地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大汉天下,如今真是风雨飘摇啊。”
“但愿这次能顺顺利利,剿灭张角,还天下一个太平。”
“否则,老夫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话音未落。
喉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瘙痒。
“咳!咳咳!咳咳咳……”
皇甫嵩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