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太行山脉的连绵群山此刻不再雄伟,反而像是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默地注视着脚下这片充满血腥与污秽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那是尸臭混合着泥土腥味,经过高温蒸腾后特有的味道。
“呸!”
老兵赵六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双手在粗布裤子上用力蹭了蹭,试图擦掉手掌上那种滑腻腻的触感。
那是尸水。
“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
赵六弯下腰,抓住一具尸体的脚踝,嘴里的抱怨就没停过:“大晚上的不让睡觉,把老子赶出来干这掏大粪一样的活计!上面那帮当官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小点声。”
旁边的同伴王二显得谨慎许多。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远处影影绰绰的监工火把,压低声音说道:“你就知足吧。这活虽然脏点累点,恶心了点,但好歹不要命啊。”
王二抬起尸体的肩膀,两人合力将这具被水泡得发白的尸体甩上了旁边的板车。
“咚”的一声闷响。
尸体落在车板上,发出的声音不像是在撞击木板,倒像是一袋烂泥摔在了地上。
王二喘了口粗气,心有余悸地指了指远处那火光冲天的谷口:“你看看前面,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太平道那帮家伙,全是疯子!”
“我听前面退下来的兄弟说,那帮反贼根本不怕死,肠子流出来了还在砍人。咱们若是被派去攻城,这会儿躺在车上的,指不定就是你我了。”
赵六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虽然隔着老远,但震天的喊杀声依旧顺着夜风隐隐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说得也是。”
赵六嘟囔了一句,心里的怨气消散了不少:“跟送死比起来,搬死人确实算是个美差。”
两人推着装满尸体的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道上。
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
这里是联军大营外围的一处乱葬岗。
原本这里只是一片荒地,但这几天下来,丹河大水冲下来的,再加上攻城战死的,尸体几乎要把这片山沟给填平了。
“唉,说起来,这一趟出来,你捞了多少?”
走了一段路,气氛实在太压抑,王二主动挑起了话头。
在这个乱世当兵,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不就是那点钱财女人么。
赵六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别提了,晦气。”
“我在邺城那边跟错了队,那百夫长是个怂包,只敢在城边上转悠。我就抢了一户卖烧饼的,全家上下就搜出来两吊钱,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说到这里,赵六羡慕地看了一眼王二:“听说你们队去了易县?那边可是富得流油啊,怎么样,捞了不少吧?”
王二闻言,原本有些灰败的脸上顿时泛起了一丝红光。
那是贪婪得到满足后的亢奋。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个鼓囊囊的位置,嘿嘿一笑:“还行,还行。”
“易县那地方确实富裕,大户人家多。我们冲进去的一家,光是银首饰就装了一匣子。”
“我手快,藏了个金镯子,还顺了块玉佩。”
王二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美好生活:“等这仗打完了,我就回老家。把那几间破草房推了,盖个大瓦房,再买上几亩良田。”
“对了,还得买两个屁股大的婆娘,一个做饭,一个暖脚,生他一窝大胖小子,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赵六听得眼珠子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