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后营与中军大营的距离,并不算远。
但此刻,从后营走向中军主帐的这条路,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甲胄摩擦的铿锵声,马蹄踏过泥土的沉闷声,自四面八方隐约传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吕布走在最前方,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手中提着那杆标志性的方天画戟,周身散发出的煞气令人心悸。
曹操落后他半步,亦步亦趋。
刘虞和陶谦跟在更后面,两人神色复杂,交换着眼神,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奉先。”
曹操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今日之事,旨在夺权。”
“刘岱毕竟是汉室宗亲,兖州刺史,逼他让出兵权即可。”
“切勿冲动行事,将事态扩大,反而不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吕布,是他计划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但也最难掌控。
前行的吕布,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睥睨天下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淡淡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曹操。
“你在教我做事?”
这五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最恶毒的咒骂更让人难堪。
曹操的脸色瞬间僵硬。
吕布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曹孟德,若非有郭奉孝为你谋划,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说罢,他再不看曹操一眼,转身,一把撩开前方那厚重的帐帘,大步流星地踏入了中军主帐!
一股冰冷的杀气,伴随着帐外的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大帐。
曹操站在帐外,脸色青白交加。
只是转瞬,便将所有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那张恢复了平静的面容下,是深不见底的城府。
他什么都没再说,整理了一下衣冠,紧随其后,走入帐中。
大帐之内,兖州刺史刘岱正高坐主位。
他强作镇定,面色却掩不住苍白与惊疑。
当他看到帐帘掀开,吕布那张写满煞气的脸出现在眼前时,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一缩。
紧接着,曹操、刘虞、陶谦……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鱼贯而入。
先前,这些人在他的传召之下,不约而同地推脱没来,又在此刻,以一种不请自来的姿态,联袂而至!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刘岱的心。
“你们……”
刘岱刚要开口呵斥。
吕布却根本没有看他,径直走到了大帐正中央。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那些惊疑不定的兖州将领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那轻蔑的眼神,才落回到主位上的刘岱身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交击之声!
方天画戟的戟尾被他狠狠地顿在坚硬的地面上,整个大帐都仿佛为之震颤。
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这一声巨响,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刘岱。”
吕布终于开口,他没有称其官职,而是直呼其名,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审判般的森然。
“你的‘妙计’,可真是让吕某大开眼界。”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刀,直刺主位上的刘岱。
“我吕布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蠢不可及的攻城之法!驱赶病卒去攻城?那是山野流寇、乱臣贼子才会用的下作手段!”
“你堂堂大汉州牧,联军盟主,竟使出此等下三滥的战术,你的兵书,可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羞辱!
赤裸裸的,不留任何情面的羞辱!
刘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吕布!你放肆!”他指着吕布,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我乃汉室宗亲,天子亲封的兖州刺史!你一介武夫,竟敢如此辱我?!”
吕布仿佛没听到他的咆哮,自顾自地向前逼近一步。
“就因为你这一蠢招,我百万联军,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那赵云小儿,怕是正在城头笑我吕布,竟与你这等蠢材为伍!”
“更可笑的是,那张角妖道只需站在城头,打开城门,金光一闪,你派去送死的兵,就哭着喊着跪过去叫他活神仙!”
“你堂堂一军之主,逼着自己人去送死;他一个乱臣贼子,反而在那上演救死扶伤的戏码!”
吕布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刘岱,你这哪里是在攻城?你分明是在帮张角演一场‘天命归他’的大戏!”
“我且问你!经此一事,这天下百姓,是会更怕我们这支屠戮自家士卒的王师,还是会更怕他那个‘救苦救难’的妖道?!”
“你这不是在剿匪!”
吕布一字一顿,声如寒冰。
“你这是在资敌!是在助妖!”
“你……”刘岱被这番诛心之言噎得说不出话,但随即眼中燃起暴怒的火光,猛地嘶吼起来,“那十多万士卒已染瘟疫,留在营中也是等死!我让他们‘发挥余热’去消耗张角,有何错?”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刘虞,语气里满是怨毒:“要怪就怪你刘虞——你当初信誓旦旦说张角已死,妖患可平,我才敢定下此计!结果呢?这妖道一现身,你跑得比谁都快!现在你倒有脸回来?你临阵脱逃的伪君子,也配谈什么剿匪除妖?!”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而沉痛的声音响了起来。
“奉先将军,言之过重了。公山,你也别太过激动。”
“我确曾误判,此乃我之过。然妖道诈死,实乃其太过狡诈,但你不早就知道妖道没死了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幽州牧刘虞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吕布,而是环视帐内众将,脸上满是悲天悯人之色。
曹操站在角落,眼中闪过一抹微光,冲着刘虞的方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刘虞转向刘岱,语气沉重,“驱病卒赴死,本就有违天和,更失我朝廷仁德之名。”
“我等兴兵,乃为剿灭反贼,安抚天下。可你此举,非但没能伤敌分毫,反而将数万心向朝廷的士卒,亲手推向了反贼的阵营!如此作为,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亲者痛仇者快?”刘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音量陡然拔高,“当初疫情爆发,皇甫将军与众州牧暴毙,中军大乱时,你们人在何处?”
他的手指划过曹操、陶谦,字字如刀:“我第一时间召你们议事,曹操你说要整顿本部防疫,陶谦你那边又是反贼试图突围,你要带兵拦截,一个个都推脱不来!现在疫情稍缓,你们倒齐刷刷地来了,合起伙来指责我?”
刘岱胸膛剧烈起伏,带着一丝悲怆与愤怒:“这几十万兵马,是我刘岱独坐中军、日夜操劳才稳定下来的!是我顶着瘟疫风险安抚士卒、调度粮草!如今局面刚稳,你们不思合力破敌,反倒揪着一点过错百般苛责,良心何在?!”
刘虞闻言,脸上没有表现丝毫理解之情,反而流露出一丝更深的悲哀。
“驱十万自家将士赴死,怎能说是小错?你我都是汉室宗亲,当为世家表率!”他摇了摇头,“我当初愤然离营,非为避战,实不认可郭奉孝那水淹太行之毒计!此计一出,太行乃至黄河下游,百万生灵,无论军民,皆为鱼鳖!我汉家天下,岂能行此灭绝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