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顾不上呕吐,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试图躲开身后混乱的人潮。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是无数种声音交织成的混沌。
“当当当——”
是鸣金收兵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催着人逃命。
“后撤!后撤十里!违令者斩!”
是将军们嘶哑的咆哮,他们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和战刀,试图收拢那些没病的、还在犹豫的士兵。
“天谴已至!进谷者活!”
“救救我……我不想死……”
“滚开!别碰我!”
“娘啊——!!”
士兵们临死前的惨叫,疯狂的咒骂,烈火吞噬营帐的噼啪爆响……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要把他的脑子彻底搅烂。
伍老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战场,已经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边,是向着太平谷隘口涌去的人潮,他们扔掉了武器,哭着喊着,冲向那片代表“生机”的金光。
另一边,是在军官们的弹压下,开始缓缓向后集结的队伍,他们要撤退,要逃离这片诅咒之地。
去哪边?
伍老三的脑子乱成一团。
去太平谷投降?他恨透了这个投放瘟疫的妖道!况且他也没有染病,没有必要去跪拜那个邪魔!
跟着大军后撤?自己给他们卖命么?自己的命在那些将军贵人眼里,贱如草芥,又何必再给他们卖命?
他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村子,他的家。
想起了还在等他回去的老母亲。
想起了他离家时,才六岁的小女儿,抓着他的衣角,哭着说:“爹,早点回来……”
回家。
我要回家!
一个念头,如同雷霆,猛地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什么投降?
什么撤退?
什么天谴?
什么军令?
都他娘的滚蛋吧!
老子不选了!
老子要回家!
伍老三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不再看左边那闪烁的金光,也不再看右边那支正在集结的“归队”。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那是太行山的深处,是与大营、与隘口都无关的、最纯粹的黑暗。
他知道,只要翻过几座山,就能绕出这片该死的战场,就能走上回家的路。
伍老三弯下腰,捡起一柄被丢弃的环首刀,不是为了杀敌,只是为了在山里防身。
然后,他一头扎进了旁边一人多高的草丛里,手脚并用,疯狂地朝着那片无尽的黑暗爬去。
身后,是地狱。
身前,是未知的险途。
但那个方向,有家。
混乱的战场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兵的逃离。
又或者,注意到了,也无人在意。
因为,像他一样做出第三种选择的人,不止一个。
在营啸与崩溃的边缘,在投降与撤退的洪流夹缝中,一个个身影,三五成群,或孑然一身,正脱离大部队,如同滴入江河的水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太行山脉那广袤无垠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