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同乡二狗子发病的时候,整个营帐十二个人,不到两天,全死了。
连那个进去送饭的火头军都没能幸免。
这玩意儿,过人。
只要沾上一口气,就是满门绝户。
伍老三僵在原地,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缕炊烟,贪婪地看,绝望地看,像是要把那景象刻进眼珠子里,带到下辈子去。
“爹……早点回来……”
女儿稚嫩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伍老三的嘴唇颤抖着,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泥垢的脸颊滑落,冲刷出两道苍白的沟壑。
“啊——!!”
他张大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那种痛苦,比把他千刀万剐还要疼。
回家?
他哪里还有家。
他现在就是个装着瘟神的毒罐子,走到哪,哪就是死地。
如果进去,丫头会死,老娘会死,全村人都会死。
伍老三猛地转过身。
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摔倒。
他不敢再看一眼,生怕再看一眼,自己就会忍不住冲下去。
他背对着村庄,背对着那缕炊烟,朝着相反的方向——那片深不见底、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踉踉跄跄的奔跑。
他要逃离这里。
离家越远越好。
……
夜深了。
山里的气温降得厉害。
伍老三蜷缩在一个背风的土坑里,身下的枯叶发出脆响。
他烧得厉害。
整个人像是在火炉里烤,又像是在冰水里泡。眼前全是光怪陆离的影子。
一会儿是那个妖道张角站在云端冷冷地看着他,一会儿是督战队的刀光,一会儿又是二狗子那张七窍流血的脸。
“冷……好冷……”
他迷迷糊糊地呓语着,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肺里的血像是咳不完一样,一口接一口地涌出来,把胸前的衣襟染成了紫黑色。
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前方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盏灯。
那灯光暖黄暖黄的,一跳一跳。
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走来。
扎着羊角辫,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小花袄。
“爹?”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春天里的百灵鸟。
“丫……丫头?”
伍老三那双已经灰暗下去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最后一点神采。
他努力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个影子。
“爹,你怎么才回来呀,娘把饭都热了好几回了。”
小丫头走到他面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那只满是黑血和泥垢的大手。
那手,真暖和啊。
伍老三笑了。
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纯粹的、满足的笑容。
“哎……爹回来了……”
“爹……不走了……”
他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垂了下去。
那盏暖黄的灯灭了。
只有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狼,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这个早已冰冷的土坑。
吃了他吧。
吃得干干净净。
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回来过,也不会把这该死的病,带给那个村子了。
……
伍老三死了。
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
但他不是唯一一个。
在兖州的官道旁,在豫州的荒庙里,在徐州的水寨边,在通往司隶、青州、冀州的每一条小路上。
成百上千个“伍老三”,正在经历着同样的绝望。
他们是那场太行山大溃败中的幸存者。
他们不愿意向释放瘟疫的“妖道”投降,也不愿再给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诸侯卖命。
他们只想回家。
于是,他们带着那一身的疲惫,带着对家乡的渴望,也带着那个潜伏在他们肺腑之中的死神,散向了大汉的四面八方。
古人称之为——“血咳疫”。
后世称之为——“肺鼠疫”。
它是张皓的瘟疫敕令产生的后遗症。
它有了自己的生命。
它寄生在每一个渴望回家的溃兵身上,随着他们的脚步,穿州过府,叩开了一座又一座毫无防备的城门,钻进了一个又一个温暖的村落。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如果说,太行山的那场大疫,击溃的是六十万联军。
那么现在。
这些归乡的游子,就是张皓无意间撒向整个大汉天下的——无数颗带着末日火种的孢子。
风起了。
在洛阳的繁华街头,在陈留的军营大帐,在北海的经学院落。
一声声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声,开始在暗夜中此起彼伏。
地狱,并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真正地降临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