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转身,高声传达指令。数十名手持皮尺、标杆、罗盘和崭新绘图板的吏员和学堂学生,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散入广阔的田野。沉寂的土地顿时有了生气,号子声、测量时的报数声、皮尺拉动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
周雨晴翻身下马,走到田埂边。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冰冷的土块,在掌心用力碾碎。土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就是这些泥土,养活了世代百姓,也困住了无数魂灵。今天,就要为它们重新划定归属,让耕者有其田。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忽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测量现场的秩序。
周管事!好大的阵仗啊!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周雨晴抬头,看见几骑快马冲到近前,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棉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是本地最大的地主,王员外。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面色不善。
王员外利落地跳下马,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周管事亲自督阵,真是辛苦了。只是,这丈量田地,动辄涉及祖产,是不是……太急了些?
周雨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面色平静:王员外,均田令是昭明新朝国策,旨在安民富国。丈量清楚,才好公平分配,有何急缓可言?
公平?王员外干笑两声,小眼睛滴溜溜转,扫视着忙碌的吏员,这田有肥瘠,地有远近,岂是一把尺子就能量出公平的?再说,有些地,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契约文书俱全,这般重新丈量,岂不是视祖契如无物?他声音提高,带着明显的煽动性,周围一些被雇来协助丈量的本地农户,开始窃窃私语,脸上露出疑虑。
周雨晴心一沉,知道最难啃的骨头来了。这些地方豪强,明面上不敢对抗新朝,暗地里总会想方设法阻挠。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怒意。
紧张时,她习惯性地用手扯了扯洗得发白的衣角。
契约文书,新朝自然认可。但若有隐匿田亩、以次充好,便是欺瞒朝廷,损害的是那些无地少地农户的利益。周雨晴语气转冷,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员外,至于田地肥瘠,我们自有‘定等’标准,综合土质、水源、位置评定,力求公正。王员外若觉得自家田地受了委屈,大可随时拿着旧契到县衙核对,若我们有误,定当纠正。
她顿了顿,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是说,员外您……怕这尺子量出什么不该量的东西来?
王员外脸色顿时涨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你……你这是什么话!我王家行事光明磊落!
哦?周雨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那便最好。陈实!
在!陈实立刻跑过来。
带几个人,先从王员外家的北坡那块地开始量。我记得,那块地界碑似乎有些年头,位置模糊了,尤其要仔细。周雨晴吩咐道,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王员外。
王员外一听“北坡”,脸色微变,眼神闪烁起来。那块地,他确实暗中往外挪过界碑,多占了几分邻家的田。
不……不必如此麻烦吧?他语气软了下来,周管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
事关国策,民生根本,没有小事。周雨晴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丈量继续!任何人不得阻挠新政,否则,按律法处置!
她最后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员外噎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看着陈实带着人真朝北坡走去,他跺了跺脚,狠狠瞪了周雨晴一眼,带着家丁悻悻退到一边,再不敢多言。
一场风波,暂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