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苏婉清轻叹一声,走到一架书橱前,抽出一本页面泛黄、装帧却极为精美的《诗三百注疏》,“您看这些经学典籍,保存得最为完好,注释繁多,甚至为一句诗的释义能衍生出十数种流派,争论不休。士族子弟皓首穷经,所求不过是一朝金榜题名,至于田地如何增产,河道如何疏通,反倒无人问津。”
她将书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间流露出对这些“无用”经典的疏离。她自幼帮父亲打理账目,深知实实在在的米粮、钢铁,远比空谈的义理更能养活百姓,稳固江山。
林牧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始飘起的细雪。
“旧朝之弊,根子就在这‘重虚文而轻实学’上。皇甫嵩至死都抱着他那套礼法道统,认为只要掌握了经典的解释权,就能掌控天下。可他错了,大错特错。”他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如同淬火的精钢,“寒川起家,靠的不是哪本圣贤书,而是能让土地多产粮的化肥,是能击退强敌的火铳,是能沟通四方的铁路!知识若不能转化为力量,造福于民,便是死的知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文华阁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婉清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下决心做一件撼动千年根基的大事。她不禁攥紧了袖中的算盘珠子,不是紧张,而是隐隐的激动。她仿佛看到,一场比刀兵相见更深远的变革,即将在这书香墨海间掀起巨浪。
“陛下的意思是……”
“整理,不是简单的归类堆放。”林牧之走回书山前,随手拿起半卷残破的《百工图谱》,语气斩钉截铁,“要甄别,要遴选,更要‘活化’!传我的旨意:第一,设立‘典籍整理局’,由你兼任总纂,从寒川学堂早期毕业生中,选拔精通数理、格致且文笔通达者入局;第二,整理分两步走,一是抢救修复,二是批判继承。”
“批判继承?”苏婉清微微侧头,这个新鲜的词让她有些疑惑。
“对!”林牧之目光灼灼,“对于经史子集,要去芜存菁,剔除那些鼓吹愚忠、等级森严的糟粕,保留其中关于治国、修身、历史的智慧。而对于农学、工学、算学、医学等实用典籍,”他重重拍了拍那卷《百工图谱》,“要组织专人,结合我们已有的技术成果,进行验证、补全、甚至重写!要用最通俗的白话,配上详细的图解,刊印成册,发往各州府学堂、工坊、农庄!”
他越说越快,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新编的书籍如同种子,撒向昭明王朝的每一寸土地。
“我们要让工匠知道为什么杠杆省力,让农夫明白轮作休耕的道理,让医师掌握更有效的防疫之法!我们要编撰一套属于昭明、属于全体百姓的《昭明大典》!”
苏婉清听得心潮澎湃。她仿佛看到,随着这些新典籍的流传,知识将不再是士大夫的专利,而是化作万千民众手中的工具,推动着整个国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奔驰。这比平衡国库收支、规划全国税制,更让她感到一种创造历史的悸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耳尖微微泛起的红晕,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几分。
“臣明白了!这就去拟定章程,选拔人手。只是……此举必然触动一些旧文人的神经,恐怕会有些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