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争执。郑知远大踏步进来,甲胄未卸,额角疤痕在灯下狰狞。他掌心都是汗,按着刀柄:陛下!巡边军报,几个狄人兵卒因不肯剃发,与汉军起了冲突!
林牧之指尖一顿。苏婉清攥紧算盘,声调紧绷:伤人了?
轻伤三个。郑知远眉峰紧锁,但影响极坏!是否强令……
不必。林牧之打断他,语速快而沉,传令:一,冲突双方各罚半月饷银,一同关禁闭三日。二,明日我带戏班去军营,就演《牧马图》。三——他看向郑知远,眼神锐利,告诉军需处,狄人士卒可领特殊补贴,用于购买祭祀用品。
郑知远怔住,按刀的手慢慢松开:这……怕是汉卒不服。
林牧之站到窗前,望着远处寒川学堂的灯火。那就一起不服。等他们一起蹲完禁闭,一起看戏,一起领了饷银喝酒——再看谁不服。
苏婉清轻轻搁下算盘。她想起日间戏台下,那个狄人孩子悄悄把糖块塞给汉人小伙伴。
有些线,已经悄悄纺成了绳。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敲打着新设的“昭明文华阁”窗棂。
阁内却是一片暖意,混合着陈年墨香、新纸的草木气息,以及淡淡的防蛀药草味。林牧之立于如山堆积的竹简、木牍与线装书卷之间,指尖拂过一卷《雍礼制》的扉页,那上面繁复的礼仪图示,让他微微蹙眉。
“陛下,”苏婉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轻柔却带着一丝疲惫,“初步清点,接收自前朝秘阁、各州府及士族捐献的典籍,共计三万七千余卷。其中,经史子集俱全,但……良莠不齐,多有损毁。”
林牧之转过身。
眼前的苏婉清,虽已贵为民生相,眉宇间却仍带着常年与账册数字博弈留下的精细与审慎。她手中捧着一本刚登记造册的厚厚簿子,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红。
“何止良莠不齐,”林牧之接过簿子,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工械考》、《河防志》等名目,他嘴角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许多关乎民生技艺的典籍,或被斥为‘奇技淫巧’,束之高阁,虫蛀鼠咬;或被刻意篡改,将关键步骤隐去,唯恐旁人学了去。知识,本该是天下之公器,却成了少数人壅塞自珍的私产。”
他语气平静,但苏婉清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波澜。她看见他目光扫过那些记载着农事、水利、工造的残卷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