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堪培拉,联邦宫。
南半球的七月是严冬,但对于联邦宫地下的战情室来说,这里的空气却因为越洋电报机持续不断的“滴答”声而显得格外燥热。
就在四天前,君士坦丁堡传来了一声惊雷。
奥斯曼帝国的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在青年土耳其党人的刺刀逼迫下,被迫宣布恢复1876年宪法,并在帝国全境举行议会选举。那位统治了帝国三十年的红苏丹,终于在他自己军队的枪口下低下了头。
整个欧洲都在欢呼。伦敦的《泰晤士报》称赞这是东方的觉醒,巴黎的街头有人高唱马赛曲为土耳其人庆祝,连柏林的威廉皇帝也发去了贺电。
但在堪培拉,亚瑟看到的却不是新生,而是葬礼。
“欧洲病夫吃了药,看起来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亚瑟站在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教鞭,指着那片被涂成绿色的奥斯曼帝国版图,“但他的邻居们——尤其是住在维也纳和圣彼得堡的邻居,绝不希望看到他康复。”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长桌两侧的两个人。
左边是CSB局长道尔,右边是阿尔弗雷德·马歇尔。
“人们以为这是和平的开始,其实这是战争的序幕。”亚瑟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当奥斯曼帝国试图重新集权,试图把那些离心离德的行省重新抓回手里时,原本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巴尔干火药桶,就会被彻底引爆。”
亚瑟的教鞭猛地敲击在地图上的一点——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
那里名义上属于奥斯曼帝国,但自1878年以来一直由奥匈帝国代管。
“维也纳的哈布斯堡王朝正在衰落,就像他们的老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一样。”亚瑟冷冷地说道,“他们急需一场外交胜利来证明自己还是列强。现在,土耳其人要搞议会选举,还要邀请波斯尼亚的代表去君士坦丁堡开会。你们觉得,维也纳会允许吗?”
“绝不会。”道尔立刻回答,“如果是那样,奥匈帝国就失去了对波斯尼亚的法理控制。根据我们在维也纳线人的报告,奥匈帝国总参谋长康拉德已经在制定吞并计划了。”
“这就对了。”亚瑟收起教鞭,目光转向马歇尔,“教授,如果奥匈帝国突然宣布吞并波斯尼亚,会发生什么?”
马歇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政治上会引发抗议,尤其是塞尔维亚和俄国会暴怒。而在金融市场上……这意味着不确定性剧增。奥匈帝国的信用评级会暴跌,他们的国债,特别是那些依赖外资的铁路债券,会遭遇恐慌性抛售。”
“那就让我们帮他们一把。”
亚瑟走到马歇尔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语气低沉而充满诱惑:“还记得我们刚刚从英国海军部手里拿到的那两百万镑石油预付款吗?”
马歇尔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殿下,您的意思是……”
“全部投进去。”亚瑟斩钉截铁地说道,“通知伦敦分行的投资部,动用所有的秘密账户,加十倍杠杆,做空奥匈帝国的帝国皇家国有铁路债券,以及维也纳银行的股票。”
“殿下,这是高风险操作。”马歇尔的手心开始出汗,“虽然局势紧张,但如果奥匈帝国选择退缩,或者通过外交手段平稳解决,债券价格会上涨,我们的两百万镑会瞬间蒸发。那可是海军造舰的钱。”
“不,这不是赌博,这是内幕交易。”亚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底牌。德国人会站在奥匈帝国身后,给他们一张空白支票。这会给维也纳一种虚假的自信,让他们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
“现在是7月28日。市场还沉浸在土耳其革命的民主喜悦中,债券价格处于高位。”亚瑟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我们有两个月的时间建仓。当那位弗朗茨皇帝在美泉宫签署吞并令的时候,我要让伦敦交易所的每一个持有奥地利债券的交易员都哭着喊妈妈。”
马歇尔深吸了一口气。这笔交易如果成功,获利将足以支付澳大拉西亚号战巡的一半造价。
“如您所愿,殿下。”马歇尔合上笔记本,眼中也燃起了某种火焰,“我会亲自起草给伦敦分行的加密指令。我们会把这一单做得像是一次正常的市场对冲,没人会怀疑到堪培拉头上。”
“很好。”亚瑟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道尔,“现在,金融的问题解决了。我们来谈谈生意。”
“生意?”道尔有些不解。
“当然。战争要来了,怎么能少得了军火商?”亚瑟笑了,“既然巴尔干要流血,那我们就给他们递把刀。听说,我们的老朋友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很久了?”
……
当天深夜,堪培拉,联邦宫的一间隐秘会客室。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一位穿着黑色风衣、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步。他看起来像个路过的商人,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走路时习惯性的挺拔姿势,暴露了他的军人身份。
他是保加利亚大公国的秘密特使,伊万·斯特凡诺夫上校。
此时的保加利亚,虽然名义上还是奥斯曼帝国的藩属国,但独立之心早已路人皆知。费迪南大公正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撕毁《柏林条约》、加冕为皇的机会。
门开了,亚瑟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两瓶从昆士兰运来的朗姆酒。
“斯特凡诺夫上校,让您久等了。”亚瑟将酒放在桌上,“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没有什么比一杯来自热带的甘蔗酒更能暖身子的了。”
“殿下。”斯特凡诺夫连忙行礼,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感谢您的接见。实际上,我带来的不仅仅是费迪南大公的问候,还有……一份急迫的请求。”
“坐吧,上校。”亚瑟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两杯酒,“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索非亚正在扩军,你们想要把土耳其人彻底赶出巴尔干。但是,你们缺钱,更缺枪。”
斯特凡诺夫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苦笑:“您果然什么都知道。是的,殿下。虽然我们有一支勇敢的军队,但我们的装备太杂乱了。我们有奥地利的曼利夏步枪,有俄国的莫辛纳甘,甚至还有土耳其人的毛瑟。后勤简直是噩梦。我们需要一批统一口径的武器,而且要快,要便宜。”
“便宜。”亚瑟晃动着酒杯,“这可不是个好词。在这个世界上,便宜通常意味着劣质。”
“我们没得选。”斯特凡诺夫坦诚地说道,“国库空虚,我们需要把有限的黄金用来购买火炮。至于步枪……只要能打响就行。”
亚瑟放下了酒杯,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长条木箱前。他用撬棍撬开了箱盖,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枪支。
一股浓烈的枪油味弥漫开来。
亚瑟拿起一支,熟练地拉动杠杆,枪机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