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力港的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海腥味。
即便是待在遮阳伞底下,也让人透不过气。码头栈桥下,几块泡在海水里的厚木板随着波浪发出嘎吱的声响,那是木材被海盐长年腐蚀后发出的声音。
亚瑟抬起手,用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深蓝色的补给箱,投向不远处的总督府。那座葡式殖民建筑的墙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败的砖石,显得破败不堪。
“殿下,那些葡萄牙官僚还没死心。”
联邦安全局在帝力的临时负责人奥康纳,低声在亚瑟耳边说道。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亚麻衬衫,但虎口处的厚茧说明他不是个简单的商人。
亚瑟摩挲着手上一枚白金戒指,感受着金属的凉意,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怎么说?”
“那位达席尔瓦总督说身体不舒服,不能亲自来码头迎接。”奥康纳讥讽地笑了笑,“至于行政权的交接,他们列了一份长长的名单,说当地十七个部落首领对代管协定有意见,正集结在利基萨一带,随时可能发动骚乱。”
亚瑟听完,轻轻嗤笑了一声。
“玩弄民意这套把戏,他们倒是比伦敦的政客还熟练。”亚瑟迈开步子,皮靴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闷响。几个高大的哥萨克卫兵立刻护在左右。这些在西伯利亚长大的汉子,在赤道的热浪里依旧面无表情,眼神扫过四周,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窥探的人纷纷低下了头。
“他们以为,只要那些土着不点头,我就没法在这里扎根?”亚瑟在一片堆放甘蔗渣的空地前停下,那里散发着发酵的酸臭气,几只苍蝇正嗡嗡地响。
“奥康纳,去通知那些种植园和伐木场的管事。”亚瑟的声音很平淡,“不用找总督,也别管那些部落首领。以联邦元首的名义宣布,从现在开始,帝汶全境执行《澳大拉西亚劳工保护法》。”
奥康纳微微一怔,随即眼神亮了起来。他已经猜到了这位年轻元首想做什么。
“第一,废除所有人身依附协议,所有债役工立刻转为自由雇佣工。”亚瑟伸出一根手指,“第二,确立最低薪资标准——每天三先令,必须用联邦银行发行的澳元银币结算,不能用东西抵账。”
“殿下,这可比葡萄牙人给的多出三倍不止。”奥康纳低声笑着,语气里有些兴奋。
“给他们。”亚瑟继续向前走,脚步稳健。“那些土着首领能煽动骚乱,是因为他们抓着工人的饭碗。当我直接把银币塞进那些苦力手里时,他们会发现,首领和总督,都没有澳元实在。”
第二天一早,帝力港的街头发生了一场无声的权力更迭。
数千名土着劳工和华工聚集在行政广场前。这里过去是葡萄牙人鞭打逃跑奴隶的地方,如今却摆着几张大木桌。他们看着那些穿着笔挺制服的联邦官员,从铁皮箱里取出一叠叠崭新的澳元银币。
银币在阳光下反着光。当第一枚刻着亚瑟侧面肖像的银币落入一个皮肤黝黑的伐木工手中时,那名伐工愣了半天,随即用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揉搓着。感受到那份重量后,他猛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激动的喊叫。
这一天,帝汶岛上到处都在谈论“银子”。那些原本拿着生锈砍刀集结在丛林边缘的土着,听说联邦发薪水后,几乎立刻丢了武器。他们成群结队的涌向联邦设立的登记点,生怕晚了一步,就领不到那份能让全家吃饱饭的钱。
达席尔瓦总督原本还在卧室里准备一份长篇大论的辞职演说,想以此向亚瑟索要更多补偿。但他很快发现,府邸里的厨师、花匠和贴身男仆,都不见了。
码头的一角,几个俄裔技术工正满头大汗的架设无线电塔。其中一个叫伊万的壮汉,正熟练的焊接工字钢。他曾是圣彼得堡的二级钳工,如今成了亚瑟手下的一个齿轮。
“头儿,这地方的热气能把脑浆煮开。”伊万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对旁边的同伴抱怨。
“闭嘴吧,伊万。这里虽然热,但起码没人半夜敲门,把你塞进去西伯利亚的闷罐车。”同伴抬头看了看停在近海那艘气势不凡的驱逐舰,“只要干好活,殿下承诺给我们在塔斯马尼亚的农场就是真的。”
亚瑟站在不远的阴影里,听着这些抱怨,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殿下,这是达席尔瓦总督秘书送来的东西。”两天后的下午,奥康纳抱着一个红木匣子,走进亚瑟在码头的临时行营。
亚瑟正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刚通过无线电发来的北方密电。他没看那个匣子,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一杯冰镇柠檬水。“里面是什么?”
“是近五年帝力港所有的进出港底账,还有那些旧官僚勾结土着头人的秘密账本。”奥康纳放下匣子,神色有些感慨,“送东西的小秘书说,他愿意当污点证人,只要联邦能保证他在新化肥厂里有个会计职位。”
亚瑟合上密电,微微一笑。“那些腐烂的官僚制度,在经济实力和清晰的规则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在帝力港北侧的海域画了个圈。那个圈正好扼住了进入澳洲本土的航道。
“行政接管已经没有悬念了。潜艇洞库的选址工作不能等,告诉那帮德国工程师,让他们的人立刻动工。”亚瑟的手指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位置停留。“我要在帝力的东侧山崖下建潜艇伏击洞库。这里是锁住巽他海峡和龙目海峡的咽喉。”
……
哈尔滨的风干冷刺骨。街道两旁,那些俄式建筑大门紧闭。石板路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混杂着黑色的煤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苯酚味,那是消毒水的气味。
为节省燃煤,哈尔滨的锅炉厂大多停了。只有火葬场的高炉还在日夜不停的冒着黑烟。
路边,几个裹着破皮袄的难民缩在墙根下,面前是一盆快灭的炭火。一个老汉机械的揉着自己冻得发紫的双脚,眼中没什么神采。
“爹,那帮穿白衣服的人又来了。”小孙子缩在老汉怀里,指着远处走来的队伍。
“别看,不管是收尸还是治病,咱分不清。”老汉叹了口气,把孙子的头往怀里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