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洛,听话”洛星压低声音,指了指小屋
“你和铁疙瘩,还有里面那个小的,就待在这里,别乱跑,等我回来”
玄洛似乎没完全清醒,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小手抓住了洛星的衣角,眼神里透着依赖和询问
洛星拍了拍他的头,补充道
“我去镇子上看看,很快回来,要是……要是有好吃的,我带回来给你们”
听到“好吃的”,玄洛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点点,松开了爪子
安顿好“家里这三个(?),洛星深吸一口带着晨雾和林木气息的空气,转身朝着昨天来时的方向,快步走进了渐渐消散的薄雾中
通往小镇的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但当洛星穿过防风林,再次看到安澜镇那低矮的栅栏和简陋门户时,却感受到一股异样的寂静
太安静了
昨天午后那股强撑出来的“热闹”民声彻底消失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炊烟,连鸡犬之声都听不到,仿佛整个镇子还在沉睡,或者……集体蒸发了一般
只有海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发出呜呜的轻响
一种诡异的不安爬上洛星心头,他放轻脚步,走进镇子,沿着主街小心前行
家家闭户,集市街道上空无一兽,连昨天那些摊位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怎么回事?婚礼不是应该在镇上进行吗?或者在海边?)
他凭着记忆,朝昨天看到人们目光时常飘向的镇子中心(或靠海)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地上的痕迹越明显——许多新鲜的、方向一致的脚印,密密麻麻,压碎了路面的碎石和泥土
脚印大小不一,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而在这些杂乱的脚印中间,洛星发现了几道异常清晰、间距均匀、陷入泥土较深的圆形印记,排列成两行,那形状……不像是兽的脚印,更像是某种沉重物件(比如轿杆的末端)反复按压留下的
这些印记被众多脚印簇拥着,一路延伸向镇子边缘,通往海边礁石区的方向
(是轿子!)洛星的心跳加速起来,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了,立刻沿着这串再明显不过的痕迹,钻出了镇子,踏上了一条被晨露打湿的、通往海边礁石区的小径
小径崎岖,两旁是低矮带刺的灌木和嶙峋的黑色礁石
痕迹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凌乱,显然大队人马刚刚经过不久
空气中,那股咸腥的海风味越来越浓,还隐隐夹杂着一丝……像是许多兽聚集时散发的、混杂着紧张与某种肃穆情绪的“气味”
洛星压低身子,利用礁石和灌木的阴影小心前进,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前方小径转弯处
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几乎要掩盖住其他一切声音
他就要看到,安澜镇为“克塔洛斯”准备的那场“婚礼”,究竟是何模样了
洛星浑身一僵,闪电般缩回身子,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一块礁石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老者
他有着灰白卷曲的毛发和胡须,头上盘着一对螺旋状的长角,是位山羊族的老智兽
他身量比洛星高一个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杖,正微微偏着头,用一双温润的、带着岁月沉淀的褐色眼眸,有些意外又似乎带着点饶有兴味地看着洛星
他的姿态从容,带着一种惯常的、属于长者的沉稳
“小家伙?”老山羊的声音低沉和缓,带着令人放松的慈祥口吻
“看你这探头探脑的样子……不是咱们安澜镇的崽儿吧?怎么一个兽跑到这‘送亲道’上来了?”洛星被吓了一跳,心脏怦怦直跳,紫眸里满是警惕
老山羊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反而向前踱了一小步,微微弯下腰,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个温和的笑意
“别紧张,孩子,老头子我呀,就是这镇子上管点杂事的,大家都给几分面子”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将具体职务隐去
“看你这样子,是好奇?”
他捋了捋胡须,目光投向喧响传来的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也对,这可是咱们安澜镇难得的大场面‘海主’克塔洛斯的娶亲礼”他转过头,笑容里多了点“长者提携后辈见世面”的意味
“远远瞧一眼,沾沾喜气,也好”
他顿了顿,仿佛体贴地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他伸手指向旁边一条隐蔽的碎石小路
“跟着老头子我,走这边,看得清楚,又不会打扰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语气充满关照,配合着慈祥的容貌,让狐难以拒绝
“嗯……麻烦您了”洛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麻烦”老山羊笑得和蔼,转身拄着杖,率先踏上了小径
他步伐稳健,领着洛星在礁石间迂回向上,很快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边缘。下方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伸入海中的天然石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根古老的、雕刻着模糊海浪纹路的石柱
石台边缘,黑压压地站满了安澜镇的镇民,几乎全镇的兽都聚集在此,鸦雀无声,面朝大海,神情肃穆到近乎僵硬
而在石台最前方,临海的悬崖边,一个被粗糙红布覆盖的、类似轿厢的方形架子静静地放在那里,轿厢门帘低垂
就在洛星目光落在那诡异轿厢上时,下方石台上,所有镇民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转过身,面向高坡方向——或者说,面向洛星身边的老山羊
紧接着,一片压抑而整齐的、带着敬畏与顺从的呼声,从上百张口中同时响起
“镇长——!”
洛星猛地转头,紫眸惊愕地看向身旁,老山羊脸上慈祥的笑容已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沉的威严
下方,红布被扯落,艾柔被带出,推向悬崖边
就在她踏上悬崖边缘的瞬间,异象突生——平台外原本还算正常的海水,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从蔚蓝迅速变为墨蓝,最终化为一片令兽心悸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漆黑色,如同巨大的墨滴在海中晕染开来
海风骤然变得阴冷,带着一股甜腻腐朽的腥气
“看啊!”镇长(老山羊)的声音适时响起,盖过了海浪,带着一种精准的引导和不容置疑的宣判
“海渊已显!克塔洛斯大人的领域在呼唤!时辰已到!献上纯洁的新娘,平息深渊之渴,换取又一年的风平浪静!”
他的话语像最后的咒语,艾柔闭上眼,身体微微前倾——
“姐姐——!!!”洛星的尖叫撕裂空气,他哪还不知道,这是什么鬼情况,他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下高坡
“拦住他!”镇长有些诧异与冰冷的声音传来
旁边几个镇民立刻扑上,洛星心急如焚,爪子亮起蓝光,但他终究没下狠手——水箭术的目标不是要害,而是变成了噗噗乱飞的水球,砸在扑来镇民的脸上、胸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们视线模糊、动作一滞,惊叫着后退或抹脸
水盾术也在他身前展开,淡蓝色的屏障试图阻挡
可扑来的镇民不止一个方向,且有两个格外强壮的熊族,他们低吼一声,根本没去硬撼那摇摇欲坠的水盾,而是猛地从侧面一绕,如同两堵肉墙,狠狠撞在了洛星身上!
“呃!”洛星被这沉重的一撞摔倒在地,还来不及爬起,就被那沉重的力量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他的爪子徒劳地抓挠着地面,紫眸死死瞪大,透过压住他手臂的缝隙,绝望地望向悬崖边
他看到艾柔转过了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看向他这里,里面充满了震惊、挣扎,还有一丝……想要冲过来的急切?
“艾柔——!”镇长那如同寒冰淬毒般的声音再次炸响,比海浪更汹涌地拍打在艾柔的耳膜和心防上
“看看这漆黑的海渊!克塔洛斯大人的意志已降临!这是你的宿命,是你家族的荣耀,更是全镇的生机!跳下去!完成你的使命!成为沟通两界的桥梁!”艾柔的目光在洛星绝望的眼神和镇长不容置疑的咆哮间剧烈摇摆,她伸出的脚向前又向后,脸上是近乎撕裂的痛苦
“不……要……姐…姐…”洛星用尽全身力气,从被压制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就在这时,艾柔的目光与洛星那充满不解、愤怒和最后一丝祈求的眼神对上了
她浑身一颤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仿佛最后一点“柔”的光,熄灭了
她不再看洛星,不再看任何兽,只是缓缓地、无比决绝地,转过身,面向那片吞噬光线的墨色海渊,向前一步——
纵身跃下
那抹淡金色的身影,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落的秋叶,无声地没入了悬崖下翻滚的漆黑波涛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压住洛星的壮汉也松了力道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