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片稀疏的防风林,脚下的路明显被踩实了许多,前方,一道简陋的、由粗木和荆棘捆扎而成的栅栏出现在眼前,中间留出一个缺口权当门户,栅栏旁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面用粗糙的刀刻痕迹写着三个字
安澜镇
字迹歪斜,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猫姐姐在栅栏前略停了半步,深吸了一口气,才带着洛星和玄洛走了进去
镇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房屋低矮紧凑,多为石木结构,街道狭窄
此刻正值午后,镇上唯一的集市街道上还算有些兽气,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潮湿的味道
洛星很快察觉到一丝异样,街上的兽们,无论是摆摊的还是走动的,脸上大多挂着笑容,交谈声也不低,但那些笑容总像是慢了半拍才绽开,眼神深处缺乏真正的轻松,反而时不时会飘向镇子某个方向(大概是海边或中心?)
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或焦虑,整个集市笼罩在一种刻意维持的热闹之下,虚假的繁荣感让洛星感到一阵莫名的别扭
艾柔压低了帽檐,带着他们径直走向一个摊位,摊主是位毛发灰白、面容和善的大婶,看种族是犬类,摊子上摆着几样洛星没见过的、颜色鲜艳的球状水果和一些干海货
“柔丫头来啦?”犬大婶抬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在看到洛星这个陌生白狐和旁边的猫族幼崽时,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这两是……”
“远房亲戚家来玩的孩子”艾柔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指了指摊子上最水灵的一挂水果
“哎,婶子,这‘红珊果’怎么卖?”
“哎呀!柔丫头你说什么呢!”犬大婶脸上的笑容骤然放大,变得异常热情,甚至带着点夸张的讨好
她一把抓起那挂最好的水果,不由分说就往艾柔手里塞
“什么卖不卖的!拿去给孩子们尝尝鲜!咱们安澜镇的‘红珊果’,别处可没有!你跟婶子还提这个?”
“这不合适,该多少……”艾柔的手僵在半空,没接,只是低声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犬大婶打断她,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急促,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和恳求
“艾柔啊…明天……明天可是你嫁给克塔洛斯’的大好日子!这点果子,算是婶子一点心意,给你添添喜气!拿着,快拿着!”
嫁给克塔洛斯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洛星心里漾开一圈惊讶的涟漪,他下意识地看向艾柔(嫁给?姐你是新娘啊?!)
这个认知瞬间让他恍然大悟,难怪镇上气氛透着股“奇特”的喜庆,难怪犬大婶那么热情又有点战战兢兢,原来明天是这位猫姐姐的大喜之日!
那个叫什么“克塔洛斯”的听起来就像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名讳,或许是某位尊贵的领主?这种偏僻地方,保留些古老的联姻或祭祀婚俗,好像也挺正常吧?
艾柔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沉默地接过了果子
接下来的“采购”过程简直顺畅得不可思议,艾柔带着他们又逛了几个卖干货、小零食和简易手工品的摊位
只要摊主认出她,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先是瞬间堆起无比热情(甚至带点讨好)的笑脸,然后无论艾柔指向什么,都连声说着“明天是你的好日子”、“这点东西算什么”、“克塔洛斯大人赐福”之类的话,死活不肯收钱,硬是把东西塞过来
洛星跟在后头,手里渐渐多了几样小玩意儿:一小包散发着甜腥气的鱼干零食,几个用光滑贝壳和彩绳串成的小挂饰,甚至还有一小罐亮晶晶的、据说是海藻熬的糖浆
每一样都算不上贵重,但明显是摊主能拿出的好货色
只有路过一个卖粗糙陶碗的老爷爷摊位时,艾柔坚持付了几枚铜币,老爷爷推辞不过才收下,还一直念叨着“给多了给多了”
一路走下来,洛星心里那点最初的别扭感,早就被“理解了”的释然取代
他甚至觉得有点有趣,原来这好像有些封闭小镇的邻里关系这么质朴,新娘出嫁前,大家都会送上点心意表示祝贺
虽然气氛是有点过于……隆重和小心翼翼了,但大概是因为那位“克塔洛斯”大人身份太尊贵了吧?(不知道,跟自己老爹比怎么样?)
艾柔的话一直很少,只是接过东西,低声道谢,然后脚步不停地走向下一个摊位,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洛星把这理解为新娘子特有的害羞和面对众兽关注时的紧张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艾柔便带着他们离开了集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无话地回到了那座安静的林间小屋
直到推开木门,将那些带着“贺礼”意味的东西放在桌上,屋外那种无处不在的、带着压力的“喜庆”感才似乎被隔绝了一些
艾柔轻轻吐了口气,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她看着桌上那些零零碎碎,又习惯性地想去灶边生火,想给洛星和玄洛再热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帮忙收拾的洛星,看着那些象征着“祝福”的物品,想起明天的“喜事”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看向艾柔,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点笨拙祝福意味的笑容,开口说道
“那个……姐姐,恭喜你,明天新婚快乐!”艾柔正准备弯腰生火的动作,随着这句话骤然僵住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转过来面向洛星,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
她脸上确实露出了一个笑容,但这笑容,和之前看着洛星和玄洛狼吞虎咽时那种无奈又柔和的笑意截然不同
这个笑容很轻,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标准,甚至可以说得上得体,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是一片空洞的平静,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那笑容像是用最细的线挂在脸上,一碰就会碎掉
洛星被这个笑容弄得一愣,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自己做了件得体好事”的微小满足感,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我说错话了?恭喜新娘子……不对吗?还是我说得太直白了,她害羞了?可这表情……不太像害羞啊……)他紫眸里闪过一丝困惑,爪子无意识地挠了挠耳朵尖,有点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艾柔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笑容的僵硬,她很快收敛了那空洞的笑意,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再试图去生火,只是走到桌边,默默地将那些“贺礼”一样样收拾好,放进了墙边一个空着的藤篮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谢谢……”她最终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听不出什么情绪
屋内一时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玄洛似乎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吃饱后的小家伙有些困倦地挨着洛星的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晚餐自然没有再额外准备,四个兽都吃得很饱——洛星和玄洛吃了分量十足的糊糊,艾柔自己也吃了一碗,而门外那两个“大家伙”也分了一大碗
此刻,屋内弥漫着一种食物带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饱足感,冲淡了先前那一丝尴尬
艾柔收拾完桌子,又检查了门窗,最后看了看挨在一起、一个茫然一个犯困的两小只,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之前那种属于“年长者”的、带着点无奈的真实神情
“天快黑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指了指靠墙那张铺着干净兽皮的床榻
“你们……今晚就睡那里吧,我睡旁边地上就行”
她说完,也不等洛星回应,就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卷看起来同样干净的旧毯子,铺在离床榻不远的地面上,然后走到窗边的水缸旁,就着清水简单洗漱了一下
她的动作利落而安静,带着一种独居者特有的、井井有条的节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洛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但奔波一天的疲惫和饱腹后的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他拉了拉玄洛,两个小家伙也学着样子,就着艾柔留下的清水胡乱擦了擦脸和爪子,然后爬上了那张对于他们来说足够宽敞的床榻
皮毛干燥温暖,带着阳光和草药晒过的清新气味,玄洛几乎一沾枕头就蜷缩起来,发出了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洛星也躺了下来,身体陷入柔软之中,眼皮开始发沉
屋内,油灯被艾柔吹熄,只剩月光透过窗纸,投下朦胧的清辉
她裹着毯子,在地铺上安静地侧躺下,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夜深了,小屋沉浸在寂静与黑暗里,只有屋外偶尔传来的、盔甲内部能量流转的轻微嗡鸣,以及更远处,永不停歇的海浪声,像是这个夜晚低沉而规律的脉搏
洛星这一觉睡得很沉,或许是疲惫,或许是身下兽皮床榻过于温暖安稳,驱散了他长久以来流浪和紧绷的心神
直到清晨微凉的风带着咸湿气息,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拂过他白色的耳尖,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紫眸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他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玄洛不在身边
洛星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猛地坐起身,晨光熹微,屋内景象清晰
床榻另一侧空着,地上艾柔铺着的地铺也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整个小屋静悄悄的,除了他自己,再没有第二个身影
(艾柔姐姐?)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环顾四周,灶坑冰冷,桌面干净,昨天那些“贺礼”连同藤篮都不见了踪影,一种空落落的不安感迅速攥住了他
(她走了?这么早?是去准备……婚礼了?)
想到“婚礼”昨晚艾柔那个空洞而僵硬的微笑再次浮现在脑海,让洛星心里那点不安更加浓重
虽然认识不到一天,但这位猫姐姐给他的感觉,是那种真正会照顾兽、会默默把好东西留给你、眼神温暖的“好姐姐”这和某个以捉弄他为乐、神出鬼没的“乐子姐姐”截然不同
这个念头只在他心里闪了一瞬,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不敢细想,仿佛想了就会引来什么麻烦
(不行,得去看看)他甩甩头,迅速爬下床,胡乱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凌乱的白毛。他知道自己这么个外来的、半大不小的小崽子,贸然跑去围观当地大人物的婚礼现场,很可能不受欢迎,甚至引起误会,但……他就是忍不住
也许是担心,也许是好奇,也许只是不想就这么待在空屋子里等待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林间空地一片朦胧
盔甲“铁疙瘩”依旧像尊守护神般矗立在原地,小饿魔蜷在它颈腔里睡得正香,玄洛则不知何时跑了出来,正挨着盔甲冰凉的金属脚边,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灰色毛球,也睡得香甜
洛星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推了推玄洛,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