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知识库开放的第一个月,地球科学界经历了集体性的“可能性震撼”。
林晓和王磊在可能性管理总部里,面对着一面墙那么大的全息屏幕,上面滚动着来自其他三十六种文明的可能性技术档案。每个文明的档案都是一个独立的宇宙——不仅仅记录技术参数,还记录着该文明的历史、哲学、艺术,以及可能性技术如何与其文化深度融合。
“看这个。”林晓调出一份档案,声音带着敬畏,“‘共振编织文明’,它们用可能性技术‘编织’宇宙的基本粒子,创造出能够自我演化的艺术品——那些艺术品是活着的,会生长、会思考、会创作新的艺术品。”
屏幕上显示着一段记录:在一片星云中,光点自发组织成复杂的立体图案,图案缓慢旋转、变形、分裂,然后又融合成新的形态。这不是简单的光影效果,而是物质本身在可能性驱动下的创造性演化。
王磊翻到另一份档案:“还有这个,‘时间园艺文明’。它们把时间当成可栽培的维度,培育出不同的‘时间花’——有些时间花能让局部区域的时间流速变慢,用于深度研究;有些能让时间回溯几秒,用于修正错误;还有些能创造短暂的‘时间分支’,探索不同可能性……”
“但看这里。”林晓指向档案的警告部分,“该文明有23%的个体沉迷于时间园艺,逐渐失去对现实时间的感知,最后被困在自己创造的时间循环中。这就是过度技术化的代价。”
他们继续浏览。每个文明的可能性技术应用都令人惊叹,但也伴随着独特的风险和悲剧:
· 梦界文明:将集体梦境转化为可探索的维度,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逐渐模糊,最终有17%的人口无法区分两者。
· 形态自由文明:每个个体可以自由改变自己的物理形态,从人类到动物到抽象几何体,但这也导致身份认同危机和社会结构瓦解。
· 因果编辑文明:可以像编辑文本一样编辑事件的因果链,但这种能力被滥用,制造了无数逻辑悖论和现实矛盾。
“每个技术都对应着一种存在方式。”王磊总结,“但我们的人类文明……我们的可能性技术相比之下显得……朴素。”
确实,人类主要用可能性技术来维持平衡、预警风险、促进创新,但远没有达到其他文明那种将可能性融入存在本质的程度。
这种“技术差距”很快在科学界和公众中引发了复杂情绪。
首先是惊叹,然后是向往,接着是焦虑——“我们落后了”“我们必须追赶”“否则会被宇宙淘汰”。
社交媒体上,“可能性焦虑”开始蔓延:
“看看其他文明在做什么,我们还在用可能性技术种花养草!”
“如果我们不加速发展,在联盟中就没有话语权!”
“我们需要建立‘可能性跃进计划’,五十年内赶上先进文明水平!”
可能性之灵检测到地球集体意识场中的异常波动。它通过镜子阵列向魏蓉报告:
“检测到‘技术自卑—盲目追赶’情绪模式。预测:如果持续,可能导致两种不良后果——要么过度模仿其他文明的技术路径,失去自身独特性;要么在追赶压力下放松伦理约束,重蹈失败文明的覆辙。”
魏蓉正在审阅一份由国际科学家联盟提交的提案:《人类文明可能性技术跃进规划》,提议投入全球30%的科研资源,在二十年内“追赶联盟先进水平”。
她合上提案,揉了揉太阳穴。“召集紧急会议。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我们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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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可能性伦理学院的圆形议事厅举行。参会者除了核心团队,还包括了来自各国科学、哲学、艺术领域的代表。
魏蓉开场就直接提出问题:“我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可能性文明?是追赶者,还是探索者?是模仿者,还是创造者?”
一位年轻物理学家激动地发言:“当然是追赶者!知识库里的技术都是现成的,我们为什么还要从头探索?这是浪费时间!”
一位老哲学家缓缓摇头:“技术不只是工具,是存在方式的表达。如果我们盲目模仿其他文明的技术,就等于在模仿它们的存在方式。那还是人类文明吗?”
艺术家代表说:“我看了那些文明的艺术记录。很美,很震撼,但……那不是我们的美。我们的可能性艺术应该反映人类特有的情感和体验,而不是模仿外星人的表达方式。”
讨论激烈进行。支持追赶的一派认为,技术优势是文明生存的基础;支持自主探索的一派认为,文明的独特性比技术先进性更重要。
林晓调出了一组数据分析:“我对比了三十六个文明的发展轨迹。发现一个规律:那些试图直接模仿其他先进文明技术的文明,成功率只有12%。而那些在吸收外来经验的基础上,发展出自己独特道路的文明,成功率是78%。”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技术不是孤立的,它根植于文明的整个生态系统——文化、价值观、社会结构、心理模式。”林晓解释,“强行植入外来技术,就像把热带植物的基因强行植入寒带植物,结果往往是不兼容甚至崩溃。”
王磊补充:“而且,知识库里记录的大多数‘先进技术’,都伴随着严重的副作用。那些文明自己也在不断调整,甚至放弃某些技术路线。我们看到的只是它们某个阶段的成果,而不是终极答案。”
就在这时,澄澈的意识通过锚点传来紧急信息:
“我接收到其他成员文明的集体意识波动。它们……在关注我们。”
“关注什么?”
“关注我们如何应对知识库开放。它们把这次事件视为一个测试——测试人类文明是否会在技术诱惑面前保持清醒。”
魏蓉心头一震。“它们能感知到我们的内部争论?”
“集体意识波动是透明的。”澄澈说,“在规则层面,每个文明的‘情绪光谱’都是可见的。现在人类文明的光谱显示出明显的焦虑和分裂倾向。有几个文明已经开始担心了——担心我们可能成为下一个失败案例。”
逆蝶的声音也从镜子阵列中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而且我发现了新的异常。有非联盟文明在秘密观测地球。不是档案馆或联盟成员,是……未知的观察者。目的不明,但观测方式很隐蔽,几乎难以察觉。”
“有多少个?”
“至少三个不同的信号源。它们在通过可能性网络‘偷窥’,但不直接接触。像是在……评估。”
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突然出现的非联盟观察者,加上其他成员文明的关注,让原本的内部争论上升到了文明存续的高度。
魏蓉站起来,声音坚定:“那么,我们的选择就不仅是技术路径问题,更是文明形象问题。我们向宇宙展示什么?是一个焦虑的、盲目的追赶者,还是一个清醒的、自信的探索者?”
她走向全息屏幕,调出吴温敏的水晶碑影像:
“当你可以创造任何可能时,你选择创造什么?”
“现在,这个问题有了新的维度:当你可以模仿无数种先进可能时,你选择模仿什么?还是选择创造自己的可能?”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达成了几点共识:
1. 选择性学习:从知识库中学习其他文明的经验教训,特别是失败教训,但不盲目模仿其技术。
2. 自主演化:基于人类文明的独特性,发展适合我们文化、心理、社会结构的技术路径。
3. 技术伦理先行:任何新技术应用前,必须先通过可能性伦理评估,确保符合人类价值观。
4. 开放与克制平衡:保持对宇宙的开放心态,但保持自我边界的清醒认知。
会议结束时,魏蓉宣布成立“可能性技术自主发展委员会”,由她亲自领导,林晓和王磊担任技术顾问,哲学、艺术、心理学等领域的专家共同参与。
“我们的目标不是追赶,而是深化。”她说,“深化我们对可能性的理解,深化可能性技术与人类文明的融合,深化我们在宇宙中的独特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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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人类内部争论逐渐平息时,联盟传来了新的紧急情况。
L-7的通讯直接接入可能性管理总部:“魏蓉代表,需要人类文明作为中立调解方介入一场边界争端。涉及两个成员文明:‘共振编织文明’和‘时间园艺文明’。争端可能升级为可能性冲突,请求紧急介入。”
魏蓉立刻接入联盟网络。全息星图中显示出争端区域:
那是一个位于两个文明交界处的“可能性富集星域”。这片星域的自然规则不稳定,孕育着丰富的可能性资源,对两个文明都有重要价值。
共振编织文明认为,这片星域的可能性结构最适合它们的“编织艺术”,应该由它们管理;时间园艺文明则认为,星域的时间维度异常活跃,是培育新型时间花的理想场所。
双方都派遣了科研团队,建立了前哨站。最近,因为资源采集范围重叠,发生了小规模的可能性干扰事件——共振编织团队的编织操作影响了时间花的时间稳定性;时间园艺团队的时间培育又干扰了共振编织的精度。
争端从技术问题升级到领土主张,现在濒临冲突。
“为什么选择人类作为调解方?”魏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