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模式成功的消息在联盟中如涟漪般扩散。接下来的三个月,人类文明收到了七份调解请求,涉及十四种不同的文明组合。
魏蓉的办公室变成了宇宙外交中心。全息星图上标记着一个个争端点,每个点都代表着一场可能升级为冲突的可能性边界纠纷。
“第七个请求来自‘梦界文明’和‘因果编辑文明’。”林晓调出档案,“两个文明在‘逻辑-梦境交界区’发生重叠。梦界文明抱怨因果编辑的逻辑操作破坏了梦境的诗意模糊性;因果编辑文明抱怨梦境的不确定性干扰了因果链的清晰度。”
王磊苦笑:“这比上次的‘诗人vs工程师’还难。一个是完全非理性的梦境世界,一个是极端理性的逻辑世界。”
魏蓉揉着太阳穴。她几乎没时间睡觉,每天都在研究不同文明的心理模式、价值观冲突、技术兼容性问题。人类成为了联盟中的“可能性医生”,专门治疗文明间的“关系疾病”。
但治疗是有代价的。
可能性之灵的声音在办公室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在协调工作中演化出了新能力——‘冲突预见’。我现在能模拟争端双方的行为模式,预测冲突的潜在走向。但每次预见都会消耗大量存在性资源。”
“多大量?”魏蓉警觉地问。
“预见一个标准周期(三个月)的冲突演化,需要消耗相当于维持地球可能性平衡一天的能量。”可能性之灵说,“如果频繁使用,可能影响本地的稳定性。”
魏蓉立刻下令:“限制使用。只有在极端必要时才动用预见能力。我们不能为了帮助其他文明而牺牲自己的平衡。”
“明白。”可能性之灵说,“但我想提醒——我刚才对梦界文明和因果编辑文明的争端进行了微量预见。结果显示……调解成功率只有17%。”
“这么低?”林晓惊讶。
“因为它们的冲突不是利益或误解,是存在方式的根本对立。”可能性之灵解释,“梦境需要模糊,因果需要清晰。模糊与清晰在哲学层面无法共存。任何调和尝试都只会让双方更坚持自己的立场。”
魏蓉沉思。这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联盟的“调和主义”是否有边界?是否有些冲突本就不该调和,而应该……保持距离?
就在这时,逆蝶的紧急通讯切入了:“我破译了那些非联盟观察者消失前发送的加密信息。内容……你们需要亲自看看。”
一段经过翻译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致新晋的调和者:
我们观察了你们的‘共生实验’。很精巧,也很天真。
你们以为差异可以成为创造力的源泉?在有限的、可控的差异中,或许。但在无限的、根本的差异面前,差异只会导致撕裂。
宇宙不是和谐的乐章,是永恒的斗争场。每个文明都在为自己的存在方式争夺空间、资源、可能性。你们的调和只是暂时的缓兵之计,当根本利益冲突时,和谐的面纱会被撕碎。
有些边界无法调和,因为边界本身定义了文明的存在。
有些冲突必须发生,因为冲突是文明演化的驱动力。
你们试图让所有人手拉手围着篝火唱歌?那就继续唱吧。但当真正的黑暗降临,当那些不遵守你们‘伦理公约’的文明出现,当它们不想要共生只想要征服时——
你们准备好了吗,调和者?”
信息结束。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王磊先打破沉默:“这是……威胁?”
“更像是警告。”林晓分析,“来自某个不认同联盟理念的文明。它们认为我们的调和主义是软弱的天真。”
魏蓉盯着那段文字。“有些边界无法调和……有些冲突必须发生……”她重复着这些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年来,人类文明一直秉持着“所有冲突都可以找到共赢方案”的信念。但如果这个信念本身是错的呢?如果宇宙的真相就是残酷的竞争呢?
就在这时,澄澈的意识从锚点传来,带着明显的扰动:
“我收到了……其他的东西。那些非联盟观察者消失时,不仅在物质层面发送了信息,还在规则层面留下了‘印记’。一种……黑暗的可能性种子。”
“什么种子?”
“我很难描述。就像在纯净的可能性场中投下了一滴墨。这滴墨正在缓慢扩散,污染周围的可能性结构。”澄澈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恐惧,“而且,这墨迹似乎有意识……它在向我传递图像。”
“什么图像?”
澄澈沉默了几秒,然后通过锚点将图像直接投射到办公室:
那是一幅宇宙尺度的战争景象。
无数文明在可能性维度中交战。它们不再使用传统的武器,而是直接修改现实规则作为攻击手段——一个文明将对手所在星域的时间流速加快百万倍,让其瞬间老死;另一个文明则抹除对手文明逻辑存在的可能性基础,让其从概念层面消失。
最恐怖的是一种被称为“存在性吞噬”的攻击:胜利者不仅消灭对手,还吸收对手文明的可能性潜力,将其转化为自身的存在性资源。
图像中,一个发光的文明正在吞噬一个晶体文明。晶体文明的存在痕迹被一点点剥离、吸收,最后只剩下空洞的虚无。
“这是……可能性战争的真相。”澄澈的声音颤抖,“档案馆没有记录这些,或者……故意隐瞒了。”
魏蓉感到脊背发凉。如果这才是宇宙的常态,那联盟的和谐理念算什么?一厢情愿的幻想?
“可能性之灵,”她问,“你对这些图像有什么分析?”
可能性之灵沉默了很久。“图像中的技术……是可能性技术的高度军事化应用。我们从未朝这个方向发展,因为我们的伦理框架禁止将可能性用于攻击。但显然,有些文明没有这样的限制。”
“预见一下。”魏蓉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如果我们继续当前的调和路线,遇到这样的敌对文明,结果会怎样?”
可能性之灵开始运算。办公室里的能量读数飙升,灯光闪烁不定。
五分钟后,预见结果出来了:
“预见场景:人类文明遭遇‘存在吞噬者’文明(图像中的发光文明)。
时间框架:未来5-10标准年(地球年)。
冲突触发点:存在吞噬者文明发现地球的可能性场域异常稳定且丰富,决定进行吞噬。
人类应对策略:基于当前伦理框架,尝试沟通、解释、寻求共赢。
结果:沟通失败。存在吞噬者文明启动存在性吞噬程序。人类文明抵抗能力不足,73%的可能性潜力被吸收,文明倒退至前工业时代,记忆部分丢失,存在性严重受损。
存活率:文明整体存活,但严重退化。个体意识完整性损失42%。
替代策略建议:提前发展可能性防御技术,建立存在性护盾,研发可能性反制手段。”
预见结束。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脸色苍白。
“73%的可能性潜力被吸收……”林晓喃喃道,“那和灭亡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还活着,但不再是原来的我们。”王磊声音干涩,“就像被砍掉四肢和大脑,只留下维持基本生命的功能。”
魏蓉闭上眼睛。五年来建立的一切信念,在残酷的预见面前摇摇欲坠。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我们的道路。”她最终说,“但不是全盘否定。调和主义仍然有价值——在愿意调和的文明之间。但同时,我们必须准备好面对不愿调和的文明。”
她制定了新的策略:
1. 双重路径发展:继续深化调和外交能力,但并行发展可能性防御技术。
2. 联盟内部改革:提议建立“可能性安全理事会”,负责应对外部威胁。
3. 情报网络建设:通过澄澈的锚点和可能性之灵的预见能力,监测宇宙中的潜在威胁。
4. 伦理框架扩展:将“自卫权”明确纳入可能性伦理,界定在什么情况下可以使用可能性技术进行防御甚至反击。
这个决定在地球内部引发了新的分裂。
当魏蓉向全球可能性伦理委员会提交新策略时,反对声四起:
“我们成为调和者,不是为了变成战士!”
“发展防御技术?那和那些攻击性文明有什么区别?”
“一旦我们开始军事化应用,就会滑向深渊——看看那些失败文明的记录!”
“我们应该坚持和平道路,用榜样感化其他文明!”
支持者则认为:
“理想主义不能当饭吃!宇宙显然是危险的!”
“自卫是基本权利!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发展防御不等于主动攻击,这是生存的必要!”
“那些反对的人,等看到自己的文明被吞噬时,还会这么天真吗?”
争论比知识库开放时更加激烈。这一次,分歧不仅在于技术路径,更在于文明的根本身份——我们是谁?和平主义者?现实主义者?还是必须在两者间找到新道路的探索者?
魏蓉的融合意识体承受着巨大压力。小白的人格倾向于和平,冰姐的人格倾向于务实,魏蓉自己在中间艰难平衡。
更糟糕的是,可能性之灵的预见能力开始显现副作用。
在一次为调解梦界-因果编辑争端进行的预见中,可能性之灵消耗了过多能量,导致地球局部地区的可能性平衡短暂失控。
小勐拉出现了三小时的“现实回溯”——部分区域的时间倒流到一天前,人们重复着已经做过的事,说着已经说过的话。虽然最终恢复,但引发了公众恐慌。
“预见必须暂停。”魏蓉下令,“直到我们找到降低消耗的方法。”
但就在这时,联盟传来了最紧急的请求——不是调解,是求救。
L-7的通讯中带着罕见的紧迫:“人类文明,需要你们立即介入。‘形态自由文明’内部爆发分裂,极端派系正在使用可能性技术进行‘形态强制’。已经有数百万个体被强行改变形态,失去自我意志。如果失控,可能引发‘形态瘟疫’——一种通过可能性网络传播的强制性形态转化波。”
“这属于文明内部事务,”魏蓉质疑,“联盟公约禁止干预成员文明内部事务。”
“但公约补充条款:当内部危机可能外溢,影响其他文明时,可以干预。”L-7说,“形态瘟疫如果扩散,可能通过可能性网络感染其他文明。已经有三个邻近文明报告发现异常形态转化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