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谈空间站“希望桥梁”悬浮在木星与土星轨道之间,由全知树用自身枝叶构建而成。这座活体空间站内部有七个谈判厅,分别对应七个议题:补偿机制、抽取停止时间表、文明记忆归还、可能性网络重建、监督机制、未来合作框架,以及最敏感的——对守护者原型的最终处置。
魏蓉作为人类文明代表,坐在主谈判厅的中心位置。她的左边是刚刚抵达的抵抗联盟代表:脉动、镜子(已恢复部分能量)、以及五个新来的文明代表——星尘文明的光点云、回声文明的波纹体、编织者文明的因果之网(不同于之前的光织文明)、根系文明的纠缠根系、谐律文明的共鸣球体。
她的右边是存在吞噬者代表——三个发光的球体,它们的光芒比舰队中的个体更加凝聚,也更加不稳定,时而明亮如恒星,时而暗淡如余烬。这些是存在吞噬者文明的长老,它们已经存在了数万年,亲身经历了文明从繁荣到绝望的全过程。
守护者原型没有实体形态出席,它的意识通过锚点纪念碑远程连接,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呈现在谈判桌上——一个不断变化的晶体轮廓。
“首先讨论补偿机制。”作为调解者的平衡者代理,镜子用平静的机械声音开场,“存在吞噬者文明要求,守护者原型必须归还在过去百万年中从该文明抽取的所有可能性潜力,包括因此导致的文明发展停滞损失、文化断层损失、以及精神创伤损失。”
全息投影上显示出一个天文数字。即使是整合整个联盟的资源,也需要数千年才能偿还。
守护者原型的投影波动了一下:“我……没有保留那些抽取的可能性……它们被用于维持晶体化进程……大部分已经消耗了……”
“那就用你收藏的文明晶体补偿。”存在吞噬者长老之一,被称为“灼光”的代表冷冷地说,“既然你那么珍惜那些标本,就让它们物尽其用——将晶体转化为纯粹可能性能量,注入我们的文明。”
“那等于彻底毁灭那些文明最后的痕迹!”魏蓉忍不住插话。
“我们的文明不也几乎被毁灭了吗?”另一个长老“冷辉”反问,“为什么那些标本比活生生的文明更值得保护?”
谈判陷入僵局。这个问题触及了根本矛盾:守护者想要“保存”,存在吞噬者想要“生存”,两者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必然冲突。
魏蓉感到头痛欲裂。她的人格融合开始不稳定——小白的人格想要同情存在吞噬者的苦难,冰姐的人格认为必须找到务实方案,而她自己的意识在两者间摇摆,难以统一。
“我需要休息一下。”她站起来,走向谈判厅外的观景廊。
透过透明的墙壁,她看到木星的大红斑缓慢旋转,像一只永恒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宇宙如此浩瀚,为何智慧生命总是在同样的困境中挣扎?
“你的意识状态很不稳定。”脉动无声地滑到她身边,心脏形态的搏动传递出关切的信息,“失去那30%可能性潜力对你的影响比预想的严重。”
“我知道。”魏蓉揉着太阳穴,“但我必须坚持完成谈判。这是人类文明介入宇宙事务的第一次重大考验,我们不能失败。”
“也许有另一种方式。”一个新声音加入对话。
魏蓉转头,看到星尘文明的光点云飘近。这个文明由无数微光点组成,每个光点都是一个独立意识,但共享一个整体思维。
“我们星尘文明在可能性维度中漂流了数十万年。”光点云说,“我们见过许多文明的兴衰,也见证过可能性维度的许多秘密。关于守护者原型……我们知道一些被遗忘的真相。”
“什么真相?”
“守护者原型并不完整。”光点云的意识直接传递信息,“在可能性维度创生之初,有两个守护者同时诞生。一个负责‘稳定’——维护可能性的基本流动秩序,防止维度坍缩;另一个负责‘变化’——引导可能性产生新的分支,促进文明进化。”
魏蓉想起了锚点纪念碑中浮现的那些创生记忆,确实有模糊的第二个身影。
“那个‘变化守护者’呢?”
“消失了。”光点云说,“在大概一百二十万年前,可能性维度发生了一次‘大分裂事件’。两个守护者对于如何处理一个即将自我毁灭的先进文明产生了分歧。稳定守护者认为应该提前干预,将那个文明晶体化保存;变化守护者认为应该允许文明自行选择道路,即使那是毁灭之路。”
“后来发生了什么?”
“争论演化为冲突。在可能性维度深处,两个守护者进行了一场概念层面的战斗。结果……变化守护者被打入了‘时间断层’,那是可能性维度与时间维度的交界处,一旦陷入就几乎不可能返回。”
光点云投射出记忆画面:在维度深处,两个光芒万丈的存在激烈对抗,最终其中一个被击入一道突然出现的裂缝,裂缝随即关闭。
“稳定守护者——也就是现在的守护者原型——在战斗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孤独。”光点云继续说,“它认为自己的行为导致了伙伴的消失,这种罪恶感扭曲了它的使命。它开始过度‘保存’文明,试图弥补那个它认为因自己过错而消失的变化要素。”
魏蓉感到一阵寒意。原来守护者原型的偏执不仅源于孤独,还源于深埋的罪恶感。它把每一个文明的消逝都视为自己的失败,于是越来越疯狂地试图“保存”一切。
“如果我们能找到变化守护者呢?”她突然问,“如果它能回归,也许能帮助稳定守护者找到平衡。”
“时间断层是连平衡者都不敢进入的领域。”镜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观景廊,“那里的时间规则完全混乱,过去、现在、未来交织在一起。进入者可能瞬间老化百万年,也可能退回创生之初,更可能迷失在无穷的时间循环中。”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不是吗?”魏蓉说,“目前的谈判只是在分配有限的资源,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只有找回失落的另一半,让守护者原型完整,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局面。”
她看向脉动和镜子:“你们愿意帮助我吗?”
脉动的心脏搏动加速:“危险程度极高。但如果你决定去做,我会提供生命能量支持,至少能让你在时间断层中维持意识稳定。”
镜子表面的无数镜面同时闪烁:“平衡者协议禁止代理进入时间断层。但我可以给你提供导航数据——星尘文明的记忆中有变化守护者消失的坐标,我可以帮你计算最佳进入路径。”
“那就够了。”魏蓉做出决定,“但这件事不能让谈判桌上的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存在吞噬者代表。如果它们知道我们要冒险拯救那个‘害’了它们的守护者,可能会破坏谈判。”
她返回谈判厅,表面上继续参与讨论,实际上让一部分意识与逆蝶、可能性之灵私下制定计划。
“时间断层……”逆蝶在意识中分析,“那地方我在规则层面监测到过,是可能性维度的‘伤口’,一直在缓慢流血——从那里泄漏的可能性碎片会随机出现在正常维度,造成时间异常。”
“可能性之灵,你能预见这次行动的结果吗?”
可能性之灵沉默了很久,回答:“我尝试了,但预见能力在时间断层附近失效。那里有太多互相矛盾的可能性同时存在,就像同时观看所有可能性的所有版本。我只能提供一个数据:历史上已知的十七次进入时间断层的尝试,十五次彻底消失,一次返回但精神崩溃,还有一次……”
“还有一次怎么了?”
“返回者带回了有价值的信息,但也带回了某种‘时间污染’——它周围的时间开始随机跳跃,最终它所在的行星被时间乱流吞噬。”
成功率极低,风险极高。但魏蓉知道,有时候必须有人去做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
谈判进行了十个小时后,双方同意暂时休会。魏蓉利用这个机会返回地球,来到锚点纪念碑前。
晶体结构现在更加稳定,表面流动着无数文明的记忆画面,像是一部永恒的史诗。魏蓉将手放在晶体上,与守护者原型意识连接。
“我需要问你一些事。”她直接说,“关于你的另一半,变化守护者。”
晶体剧烈震动,周围的现实都出现了涟漪。
“你……怎么知道……”守护者的声音充满痛苦,“我……不想回忆……”
“但你必须回忆。”魏蓉坚持,“它的消失不是意外,是你造成的,对吗?”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守护者开始讲述那段被它压抑了百万年的记忆:
“她叫‘流萤’……因为她总是像流动的萤火,在可能性维度中穿行,播撒变化的种子……而我叫‘基石’,我的职责是稳定基础……”
“我们曾经和谐共事。她创造新的可能性分支,我确保这些分支不会导致维度结构崩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开始产生分歧……”
记忆画面浮现:流萤想要让一个文明自由发展,即使它可能发明出毁灭自身的武器;基石认为必须干预,提前将那个文明的危险技术封存。争论演化为争吵,争吵演化为对抗。
“那场战斗……我没有真的想伤害她……”基石的声音颤抖,“我只是想让她明白,无限制的变化是危险的……但她太固执了……我们的力量碰撞,意外撕开了时间断层……她掉了进去……我试图抓住她,但裂缝关闭得太快……”
“你一直为此自责。”
“是的……我认为是我杀死了她……所以我要保存所有文明,不让任何一个消逝……这样我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基石终于承认了扭曲逻辑的根源,“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
“如果我们能找回她呢?”魏蓉问。
“不可能……时间断层是不可逆的……”
“但如果有方法呢?你愿意尝试吗?”
晶体再次震动,但这次震动中带着一丝……希望?
“如果……如果真的有可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基石说,“即使是让我消失,让她回来……这也是一种救赎……”
“那就帮助我。”魏蓉说,“给我你与流萤连接的最后痕迹,那可以帮助我在时间断层中找到她。”
基石从晶体深处提取出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它与流萤之间最后的意识连接,虽然经过百万年已经几乎消散,但仍然保留着独特的共鸣频率。
魏蓉小心地将这丝光芒收入自己的可能性场域。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复杂情感:爱、悔恨、思念、绝望。
准备工作完成。她返回轨道平台,在那里,逆蝶和可能性之灵已经搭建好了“时间断层跳跃装置”。这是一个基于锚点纪念碑技术改进的设备,可以利用基石提供的共鸣频率在时间断层上打开一个临时入口。
脉动提供了生命能量核心,确保魏蓉的意识在混乱的时间流中不会消散。
镜子提供了精确的坐标和路径。
全知树虽然不赞成这个计划,但提供了可能性维度的时间结构图。
王磊和林晓想要阻止,但魏蓉说服了他们:“如果我们只做安全的事,永远无法突破困境。有时候,必须有人承担风险。”
“那至少要让我们陪你一起去。”王磊坚持。
“不行。时间断层对多人意识的影响是叠加的,人越多风险越大。而且,如果我在里面迷失了,需要你们在外面维持入口,有机会把我拉回来。”
她看向团队:“这是我的选择。如果成功,我们可能找到真正解决所有问题的钥匙。如果失败……至少我们尝试过了。”
出发时间定在谈判休会结束前一小时。这样即使她无法返回,谈判还可以继续,存在吞噬者不会立即知道发生了什么。
跳跃装置启动前,魏蓉最后检查了自己的意识状态。小白和冰姐的人格现在几乎完全分离,她自己的主体意识也变得薄弱。这反而可能是个优势——在时间断层中,过于统一的意识容易被时间流冲垮,而分散的意识可能更有韧性。
“准备好了吗?”逆蝶问。
“准备好了。”魏蓉深吸一口气,走进跳跃装置的舱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