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谈协议签署后的第三天,第一个“时间残影”出现在喜马拉雅山脉上空。
那是一艘从未存在过的飞船——流线型的设计结合了人类二十一世纪中期可能的航空技术与某种外星文明的生物融合特征。它悬停在珠穆朗玛峰上方三千米处,完全静止,像一张被错误插入现实的立体照片。
当地登山队拍摄到的画面传到全球可能性监控中心时,魏蓉立刻识别出了异常:“这是时间断层泄漏的‘可能性残影’。在某个未发生的时间线里,人类确实建造了这样的飞船,但这个可能性被时间断层捕获了。”
“危险等级?”王磊盯着屏幕问道。
“目前看来是惰性的。它只是一个投影,没有实体,也不与我们的现实交互。”逆蝶分析着数据,“但问题在于,时间残影会干扰本地可能性场域的稳定性。如果数量增多,可能造成现实结构疲劳。”
果然,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全球报告了十七起类似事件:
在撒哈拉沙漠,一座水晶金字塔时隐时现;
在太平洋深处,一群发光的海洋生物群游过从未存在过的海沟;
在纽约中央公园,一个穿着二十三世纪服装的家庭在野餐,对周围行人毫无反应;
在南极冰盖上,一支探险队正在挖掘某种机械遗迹,但那遗迹在现实时间线中从未被埋藏……
每个残影都来自一个未发生的可能性分支,是时间断层短暂开启时泄漏的“历史幽灵”。
“这些残影在缓慢消耗所在区域的可能性场域稳定性。”可能性之灵报告,“就像在布料上反复刺绣又拆线,最终布料会磨损。如果残影数量超过临界点,现实结构可能出现永久性损伤。”
流萤和基石通过锚点纪念碑给出了解决方案:“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时间过滤器’,将残影从现实中剥离,重新归档到可能性维度。但这需要精确的定位和大量的可能性能量。”
“能量从哪里来?”林晓问。
回声文明的波纹体代表在此时联系了魏蓉。这个文明的存在形态就像水面的波纹,能够感知并传递任何形式的振动——包括可能性维度的波动。
“我们检测到时间残影的同时,也发现了一个机会。”波纹体的意识传递如同轻柔的水波,“这些残影虽然干扰现实,但它们携带了大量来自其他可能性分支的信息——技术、艺术、哲学,甚至整个文明的发展经验。”
“你的意思是……”
“与其简单清除,不如将它们整合。”波纹体展示了一个复杂的可能性网络模型,“地球的锚点纪念碑已经成为一个特殊的节点,连接了守护者原型和无数文明记忆。如果我们将其升级为‘可能性枢纽’,就可以将这些时间残影作为信息资源吸收,而不是作为垃圾清除。”
这个提议引起了激烈讨论。
在重新召开的多文明会议上,根系文明的纠缠根系代表首先提出质疑:“将地球变成可能性枢纽,意味着人类文明将成为整个宇宙可能性网络的中心节点。这赋予你们巨大的影响力,但也承担了同等巨大的风险——如果枢纽被攻击或破坏,所有连接文明都会受到影响。”
谐律文明的共鸣球体补充:“而且,要成为枢纽,人类文明必须完全开放自己的可能性场域。这意味着你们的集体意识、文化记忆、技术发展路径都将对其他文明透明。你们愿意付出这样的隐私代价吗?”
魏蓉看向团队成员。王磊皱眉沉思,林晓快速计算着技术可行性,逆蝶在规则层面模拟可能的结果。
“我们需要考虑几个问题。”魏蓉最终回应,“第一,技术可行性;第二,安全风险;第三,伦理影响;第四,人类文明是否准备好承担这样的角色。”
会议决定成立一个技术评估小组,由镜子、脉动、星尘文明的光点云、以及人类团队组成,在三天内提交详细报告。
评估工作开始后,魏蓉发现自己面临着新的挑战:她新获得的三位一体意识结构虽然更加灵活,但也更难以集中注意力。小白的人格对成为宇宙枢纽充满憧憬,认为这是人类文明进化的必然;冰姐的人格极度谨慎,列出了二十七种可能的安全隐患;而她自己的主体意识在两者间艰难平衡。
更麻烦的是,时间残影现象正在加剧。
第四天,发生了第一起“残影交互”事件。
在德国黑森林地区,一个来自十九世纪可能性分支的猎人残影,与一个现实中的徒步者发生了短暂互动。猎人向徒步者问路,用的是某种德语方言变体,然后在一阵光影扭曲中消失。徒步者因此陷入严重的精神混乱,他坚称自己同时记得两条不同的历史:一条是他熟悉的现实,另一条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在森林中与猎人交谈并帮助他找到神秘城堡的记忆。
“残影开始影响现实了。”逆蝶紧急报告,“时间过滤器必须尽快建立,否则可能出现更严重的现实污染。”
但建立时间过滤器需要大量可能性能量,而唯一的可行方案恰恰是升级锚点纪念碑为可能性枢纽——这变成了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要解决残影问题需要枢纽提供的能量,但要建立枢纽需要先解决残影造成的现实不稳定。
流萤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们可以先建立一个临时的‘微型枢纽’,只连接少数几个文明,获取足够建立时间过滤器的能量。等残影问题解决后,再决定是否升级为完整枢纽。”
这个方案获得了多数代表的同意。临时微型枢纽将连接人类文明、回声文明、星尘文明和脉动所在的生之心文明,形成一个四方网络。
建设立即开始。基石和流萤引导锚点纪念碑进行第一次结构性扩展,水晶树状的纪念碑生长出四条发光的枝干,分别指向四个连接文明的可能性场域坐标。
就在连接即将建立时,意外发生了。
在规则层面监测的逆蝶发出了最高级别警报:“时间断层深处有异常活动!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我们打开的裂缝向外渗透!”
全息投影上,时间断层的监测画面显示,在那片混乱的时间流深处,一个黑暗的轮廓正在缓慢移动。它没有固定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不存在”——一个可能性的真空,一个现实的空洞。
“那是什么?”魏蓉感到一阵本能的恐惧。
“从未记录过的现象。”镜子快速调取平衡者的数据库,“时间断层理论上只包含‘发生过’和‘可能发生’的可能性。但这种存在……它代表的是‘从未也不会发生’的事物,是完全的‘不可能性’。”
“不可能性怎么能存在?”
“这正是问题所在。”流萤的萤火剧烈闪烁,“我曾在时间断层深处感知到一些‘静止区域’,那里的时间完全凝固,可能性为零。我以为那只是断层的自然结构,但现在看来……那些区域可能囚禁着某种东西。”
基石通过纪念碑传来信息:“我也有模糊的记忆……在和流萤战斗时,时间断层的撕裂似乎惊醒了一些更古老的东西……但我当时太过专注于战斗,没有深究……”
黑暗轮廓越来越接近裂缝。逆蝶监测到它经过的区域,时间残影迅速消失——不是被清除,而是被“吞噬”,连存在的痕迹都被抹除。
“它正沿着我们为流萤打开的路径返回正常维度!”脉动警告,“我们必须关闭裂缝!”
“但关闭裂缝需要时间,而且可能切断微型枢纽的连接。”林晓说。
魏蓉快速权衡。她让三个意识人格同时工作:小白人格评估黑暗轮廓的威胁程度,冰姐人格计算关闭裂缝的最佳方案,主体人格协调决策。
“先建立微型枢纽连接。”她最终决定,“获取足够能量后,立即建立时间过滤器,同时加强裂缝处的防御。我们需要了解那个黑暗存在是什么,盲目关闭裂缝可能把它困在更接近我们的位置。”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但得到了流萤和基石的支持。两个守护者原型开始加速纪念碑的扩展,四条枝干同时发出强烈的光芒,与四个文明的可能性场域建立连接。
瞬间,魏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意识扩展。
她不仅仅是自己,也成为了回声文明的波纹网络的一部分,感受到那个文明对振动和共鸣的独特理解;她也是星尘文明的光点云,每个光点都是一个独立的意识星辰,共同构成一片思维的星空;她还是生之心文明的脉动节律,体验到生命能量在无数生命形态间的流转循环。
四个文明的意识在她的三位一体结构中汇聚、交流、融合。这种体验既美妙又恐怖——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作为“个体”的边界,正在成为一个更大存在的一部分。
但这也带来了力量。通过微型枢纽,海量的可能性能量涌入地球,锚点纪念碑开始自主构建时间过滤器。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球型结构以纪念碑为中心展开,缓慢旋转,表面覆盖着复杂的可能性算法符号。时间残影在接触到这个球型结构时,像雾气遇到阳光一样消散,被重新编码成纯粹的信息流,汇入纪念碑的记忆库。
与此同时,在规则层面,逆蝶和镜子开始加固时间裂缝的边缘,防止黑暗轮廓突破。
“它停下来了。”逆蝶报告,“在距离裂缝出口还有三个维度层级的位置,它停住了,似乎在观察、评估。”
“能建立沟通吗?”魏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