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投倒计时:最后四小时。
全球支持率与反对率的差距仍然在2.3%到2.8%之间波动,像是两个势均力敌的拳击手,谁也无法彻底击倒对方。
魏蓉站在可能性监控中心的全息投影前,看着代表支持率的蓝色光点和反对率的红色光点在地球模型上闪烁。不同地区的倾向差异显着:亚洲和非洲的支持率普遍超过55%,欧洲和北美洲则多数反对,南美洲呈现50%对50%的完美分裂。
“这种分布反映了文明面对未知时的不同心态。”逆蝶在意识中分析,“历史上经历过更多动荡和变化的文明,更愿意拥抱不确定性;而那些长期稳定的文明,更倾向于保守。”
王磊指着几个红色浓度特别高的区域:“这些地区的反对率超过70%。如果我们忽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强行推进,可能会导致文明内部的分裂。”
“公投结果将完全尊重。”魏蓉平静地说,“如果反对票超过支持票,我们将寻找其他方案应对仲裁者的威胁。虽然我认为其他方案的成功率几乎为零。”
林晓刚从技术评估会议回来,带来了最新数据:“仲裁者的扩张速度加快了。它已经抹除了太阳系边缘的七个小型可能性分支,包括一个从未发生的、木卫二上诞生海洋文明的可能性,以及一个火星在远古时期保留大气层的分支可能性。”
“抹除这些可能性分支对现实有什么影响?”魏蓉问。
“几乎无影响,因为这些可能性从未在现实中发生过。但这是一个危险的测试——仲裁者正在验证它的能力,同时评估维度的‘抗性’。就像外科医生在做大手术前,先用小刀测试皮肤的韧性。”
全息投影切换到太阳系外围。在那里,一片不自然的“虚无区域”正在缓慢扩散。那片区域里,连星光都显得暗淡,仿佛宇宙本身在那里变得稀薄。
“虚无区域会扩散到内太阳系吗?”王磊紧张地问。
“按照当前速度,七十二小时后将到达小行星带,一周后可能影响地球轨道。”逆蝶回答,“但如果仲裁者决定加速,这个过程可能缩短到几小时。”
时间不等人。但公投必须完成,这是民主的底线。
魏蓉让小白的人格暂时主导意识,为即将到来的全球讲话做准备。无论结果如何,她都需要安抚民众,解释后续计划。
两小时后,全球讲话开始前十五分钟,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
在非洲大陆的乞力马扎罗山脚下,一个时间残影突然变得异常活跃。那不是普通的残影,而是一个完整的“可能性气泡”——一个来自某个平行宇宙的微型现实碎片,在那里,人类文明从未发展出现代科技,而是走上了一条与自然深度共生的灵性道路。
气泡中,一群穿着植物纤维服装的人类正在进行某种仪式,他们与周围的动物、植物、甚至山川河流进行着深度的意识交流。这个气泡不仅在视觉上可见,还开始与当地现实产生微弱的交互——仪式的声音能够被现实中的登山者听到,仪式的能量波动能够被可能性监测设备捕捉。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气泡似乎有某种“意识”。当监测设备对准它时,仪式的主持者——一位年长的萨满——竟然转头“看”向了摄像头的方向,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然后继续仪式。
“这不是普通的残影。”流萤通过纪念碑传来信息,“这是一个‘活的可能性’。在那个分支中,人类文明发展出了与可能性维度直接共鸣的能力。他们感知到了我们的存在,正在尝试与我们建立连接。”
“他们能帮忙吗?”魏蓉问。
“不确定。但这个气泡的出现证明了一件事:可能性维度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有些可能性分支虽然从未在我们的现实中发生,但它们依然‘存在’于可能性维度中,甚至可能发展出自我意识。”
就在这时,萨满完成了仪式。气泡突然扩大,将周围数百米区域包裹进去。在那个区域内,现实规则发生了微妙变化——植物的生长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动物的行为变得更加智能,甚至空气都似乎变得更加“鲜活”。
气泡中的萨满朝着魏蓉的方向(通过监测设备)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传递了一段直接进入意识的信息:
“我们感知到了维度的痛苦。那个‘清洁者’正在破坏可能性的平衡。在我们的道路上,我们学会了与可能性共舞,而不是控制或清除。我们可以教你们这个方法,但需要你们的文明先回答一个问题:你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问题简单,却深奥得令人窒息。
存在的意义。人类文明数千年来无数哲学家、宗教家、科学家试图回答的问题,现在成为了拯救文明的关键。
“如果我们回答不出来呢?”魏蓉在意识中反问。
“那么你们就没有足够的存在‘重量’来对抗清洁者。清洁者之所以能够抹除可能性,是因为它认为那些可能性‘无意义’。只有证明你们的存在有意义,你们才能获得维度的认可,从而获得对抗抹除的‘存在锚点’。”
气泡开始收缩,萨满的最后一段信息传来:“你们有直到午夜的时间。当公投结束时,如果你们找到了答案,我们将教你们‘可能性共鸣仪式’。如果找不到……那么即使公投通过,枢纽建立,你们也将在清洁者面前不堪一击。”
气泡消失了,留下了一片异常生机勃勃的区域。监测数据显示,那片区域的可能性场域稳定性提升了300%,成为地球上最稳定的区域之一。
“这证明了他们的方法有效。”林晓兴奋地说,“如果我们能学会这种可能性共鸣技术,不仅能对抗仲裁者,还能极大提升文明的可能性潜力。”
“但前提是找到存在的意义。”王磊苦笑,“这比任何技术难题都难。”
魏蓉看了看时间:距离公投结束还有三小时四十五分钟,距离午夜还有七小时十五分钟。
“我们需要帮助全人类思考这个问题。”她说,“不是由少数精英给出答案,而是让每个人都参与寻找。”
她修改了即将开始的全球讲话内容。不再只是解释公投结果的意义,而是提出了一个全民参与的哲学探索:
“……现在,我想请每一个人暂停投票,先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作为人类,我们为什么存在?作为文明,我们的价值是什么?这不是一个需要统一答案的问题,而是每个人都需要寻找的个人答案。在接下来的三小时内,我邀请全世界共同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内省。”
讲话结束后,全球的社交媒体、新闻频道、公共论坛全部转向了这个话题。从幼儿园的孩子到养老院的老人,从科学家到艺术家,从政治家到普通工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表达。
魏蓉的三位一体意识结构此时发挥了独特优势。小白的人格连接到全球情感网络,感受着人类集体的情绪波动——困惑、好奇、沉思、灵感、顿悟。冰姐的人格分析着这些思考中的模式、趋势、共性。魏蓉的主体意识则在两者之间平衡,寻找着可能汇聚成文明答案的线索。
第一个小时,答案五花八门:
“为了爱和被爱。”
“为了探索未知。”
“为了创造美。”
“为了后代更好的生活。”
“为了理解宇宙的奥秘。”
“只是为了存在本身。”
这些答案都很美好,但似乎都不够……有分量。不够对抗一个能够抹除整个文明的存在。
第二个小时,更深层的思考开始浮现:
一位在战争中失去所有家人的老人写道:“我们存在,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逝去的,记住那些痛苦的,也记住那些美好的。记忆让时间有意义。”
一位身患绝症的科学家说:“我们存在,是为了提出问题。即使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但提问的过程本身定义了我们的智慧。”
一位刚刚成为母亲的年轻女性分享:“我们存在,是为了连接。连接彼此,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地球与星空。”
魏蓉感觉到,这些答案开始触及更本质的东西。但还不够。
第三小时,公投即将结束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来源出现了。
那些因为意识连接而出现身份认知混乱的“敏感个体”,他们同时感受着多个文明的思维和情感,给出了独特的视角:
“我们存在,是为了成为镜子。反射他人的光芒,也让他人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们存在,是为了编织。将不同的线——不同的生命、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可能性——编织成一幅更宏大的图案。”
“我们存在,是为了成为桥梁。连接分离的,沟通误解的,跨越不可能的。”
这些答案让魏蓉心中一动。镜子、编织、桥梁——这不正是人类文明在宇宙中扮演的角色吗?从调解文明争端,到连接守护者原型,再到建立可能性枢纽……
就在这时,公投倒计时结束。
全球投票系统开始计算最后结果。支持票和反对票的数字快速跳动,差距始终保持在几百万票之内——对于七十亿选民来说,这几乎是统计误差。
最终结果揭晓的时刻,整个地球屏住了呼吸。
支持率:50.03%
反对率:49.97%
弃权率: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