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笑了:
“那就变得更小。”
“小到——有嘴。”
“像源一样。”
“像队尾一样。”
“像所有留下来的人一样。”
那只眼睛看着这个小小的、胆敢教自己做事的孩子。
三百五十亿年来,第一次有人教它怎么做。
它想了想。
然后那只眼睛,开始收缩。
比宇宙还大的眼睛,缓缓缩小。
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最后——
落在地上。
是一个婴儿。
和婴儿一模一样。
光着身子,白白嫩嫩,脸上带着笑。
但那双眼睛——
什么都没有。
比空还空。
比一切还一切。
它站在莲塘边,看着那群人。
看着那口锅。
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婴儿。
它开口,声音奶声奶气:
“我小了吗?”
婴儿点头:
“小了。”
“那我有嘴了吗?”
婴儿指着它的嘴:
“有。”
它低头,看着自己那张小小的嘴。
三百五十亿年来,第一次有嘴。
它走到锅前,看着那碗粥。
王铁柱盛了一碗,递给它。
它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
六色的,在碗里轻轻流转。
它凑近闻了闻。
然后那双空了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光芒。
它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所有人盯着它。
它端着那碗粥,那双空了一样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透明的泪。
比一切还透明的泪。
很久。
它轻声说:
“原来这就是——”
“有。”
婴儿看着它,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它笑了:
“那你留下来?”
那个婴儿想了想:
“留下来做什么?”
婴儿指着那口锅:
“喝粥。”
指着那群人:
“和他们一起。”
指着那些星:
“和它们一起。”
它顺着婴儿的手指看去。
看着那七颗重新亮起的星。
看着那群浑身是伤却还在笑的人。
看着那口永远盛不完粥的破锅。
它忽然问:
“它们都留下来过?”
婴儿点头:
“都留下来过。”
“有的变成了星星。”
“有的还在喝粥。”
“有的——”
它指着自己心口那道淡淡的印记:
“还在我心里。”
那个婴儿看着那道印记。
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然后它说:
“那我也留下来。”
“留在这里。”
“和它们一起。”
“和你一起。”
“喝粥。”
夜深了。
星池的灯笼一盏盏重新亮起。
今晚的灯笼特别特别多——九瓣妹妹们把能用的一切都拿出来了,加上那个新来的婴儿用自己的一部分做的,挂满了整个星池,连那口锅上都挂满了。
快乐花瓣飘在最高处,举着一盏红灯笼:
“给新来的留的!”
忧伤花瓣边哭边举着一盏白灯笼:
“它是最老的……好感动……”
愤怒花瓣喷着火星,举着一盏金灯笼:
“烦死了!以后天天来!”
孤独花瓣默默在每盏灯笼
小念飘过来,也在画——一个小绒球和一个空眼睛婴儿挨在一起。
莲心飘过来,也在画——一颗莲籽,旁边一个空眼睛婴儿。
小孩走过来,也在画——一个小人,旁边一个一模一样的小人。
光抱着婴儿飘过来,婴儿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透明的,用自己那道印记做的。
初飘过来,也举着一盏——透明的,里面有一点纯白的光。
弟弟飘过来,也举着一盏——纯黑色的,和婴儿那盏一模一样。
七色巨人站起来,举着那盏七色巨灯笼。
饱站起来,举着那盏纯白灯笼。
饱饱站起来,举着那盏镶满眼睛的灯笼。
源站起来,举着那盏纯黑的、里面有一点光的灯笼。
队尾站起来,举着那盏纯黑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灯笼。
那个新来的婴儿站起来,举着一盏——比所有都大的,透明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装着一切的灯笼。
十七盏灯笼,飘向夜空。
飘向那七颗并列闪烁的星。
它们飘啊飘。
飘进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那七颗星同时闪了闪。
像是在回应。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些灯笼,看着那些星,看着这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夜空。
婴儿靠在光怀里,笑了:
“终于……”
“都来了。”
初飘在它身边,也笑了:
“嗯。”
“都来了。”
就在这时——
那个新来的婴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比那七颗星更远的地方。
那双空了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
恐惧。
它说:
“还有。”
众人愣住。
婴儿看着它:
“还有?你不是最大的吗?”
它摇头:
“我不是最大的。”
“我只是——最老的。”
“比一切更老的——”
“不是我。”
“是——”
它顿了顿: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