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莎莲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车库外，城市的夜声远远传来，车流声、隐约的音乐声、偶尔的警笛声，构成一副既熟悉又遥远的背景噪音。对他们而言，那个光亮喧嚣的世界，此刻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约莫一小时后，阮文雄再次结束通话，走了过来。
“鹞子搞定了。福荣街后巷十三号顶楼，两间相连的唐楼，钥匙放在门口第三个花盆底下。他联系了一个相熟的黑市医生，天亮后可以假装出诊过来看看，但只能做最基础的检查。设备清单他晚点发到加密邮箱，有些东西需要时间调货。”阮文雄汇报，“另外，肥狗的资料也传过来一些。这家伙好赌，经常在深水埗一个地下小赌场泡到凌晨，手下也散漫，白天基本都在睡觉。他的‘保护费’收得随心所欲，对租客的来历也从不过问，只要给钱。缺点是贪杯，喝了酒容易闹事，但醒得快。”
“弱点明显，容易利用。”林琛点头，“通知鹞子，我们半小时后出发。让他的人在我们到达后，把唐楼前后两条巷子的普通‘眼睛’暂时引开一会儿。”
“明白。”
“阿鬼，准备移动静滞舱。阿雅，扶好莎莲娜。阮船长，你打头，注意外面动静。”
命令简洁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阿鬼小心地调整静滞舱能量输出，切换到内部电池与惰性能量结晶体混合供电模式，确保移动过程中的稳定。阮文雄检查了手枪弹药——只剩最后一个弹匣，匕首倒是每人还有一把。阿雅将自己的外套裹在莎莲娜身上，努力搀扶起她。
林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提供短暂庇护的废弃车库，目光扫过他们爬出的那个幽深通风口，仿佛要穿透层层黑暗，看清地下那吞噬了烂命华的污浊世界。
“走吧。”他收回目光，率先拖起了连接静滞舱的绳索。
这一次，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不再有逃离时的仓惶，更像是一头暂时收敛爪牙、却在黑暗中清晰划定前行方向的孤狼。
借着凌晨前最深的夜色掩护，这支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队伍，拖着沉睡的同伴，搀扶着虚弱的爱人，悄然没入了港岛九龙西错综复杂、霓虹灯也无法完全照亮的街巷脉络之中。
深水埗。福荣街。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陈年油烟、廉价香水、霉味和若有若无的尿骚味。狭窄的巷道两侧是斑驳的旧唐楼，晾衣竿像丛林般探出，挂着各色衣物。即使是在凌晨，仍有零星窗户亮着灯，传出麻将声、男女的调笑声或压抑的争吵。
阮文雄按照鹞子给的路线，如同识途老马，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快速穿行，避开偶尔出现的醉汉和巡逻的军装警员。林琛拖着静滞舱紧随其后，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被夜晚的其他杂音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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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号是一栋格外破旧的六层唐楼，外墙瓷砖剥落大半，露出里面黑灰色的水泥。楼梯狭窄陡峭，散发着潮湿的腐木味道。
顶楼的两间房果然相连，中间一扇门已经损坏，用柜子简单挡着。家具简陋但还算干净，有基本的床铺、桌椅，甚至一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窗户对着后方更杂乱的楼顶天台和另一条幽暗的后巷，视野尚可，且易于转移。
众人无声地安置下来。阿鬼立刻寻找插座，连接静滞舱，确保能量供应无缝切换。阿雅将莎莲娜扶到里间稍微干净些的床上躺下，盖上能找到的最厚的被子。阮文雄迅速检查了两间房的所有门窗和可能的出入口，并在关键位置布下了一些简易的预警小装置——这是他从海上带来的习惯。
林琛站在外间窗户边，撩开一点脏污的窗帘，望向楼下昏暗的巷道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属于繁华区域的霓虹光影。
这里肮脏、混乱、破败，充斥着底层最真实的挣扎与欲望。
但这里，也将成为他林琛，重新扎根、积蓄力量、并开始定义“规矩”的起点。
他转过身，看着疲惫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光芒的同伴。
“阮船长，轮流警戒休息。阿鬼，继续分析数据，同时尝试用我们手头的资源，构建一个最简单的本地情报监听网络，范围先定在深水埗，重点是肥狗、地下赌场、黑市医生和古董散货点。阿雅，照顾好莎莲娜，注意她的任何变化。”
“是！”几人低声应道。
“现在，我们是躲在这里的老鼠。”林琛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但用不了多久，这里的老鼠，会先学会怎么吞掉挡路的野狗。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听懂了他未言之意。
然后，野狗会变成豺狼，豺狼会变成猛虎。而这套弱肉强食的规则，最终将由他们来书写。
天色将明未明，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褪去。
林琛走到里间，坐在莎莲娜床边，握住她的手，静静陪伴。窗外，港岛这座不夜城，依然在按照它既有的、混乱而又充满活力的节奏运转着，丝毫不知晓，在它最不起眼的某个肮脏角落，一颗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枭雄之心，已经悄然嵌入它的肌理，并开始微弱而顽强地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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